她恰好戳中祝晓风此刻纷乱而脆弱的心,“要跟我祝家说话,少说要是个主持过秋祭的祭者宗子,你这辈子都摸不到边!无礼狂徒,还不快滚!”
他猛一震袖,傩面具上狰狞的兽面都好像在替他怒瞪着牛蜻。
牛蜻被这一声吼弄得顿时气笑了。
“好啊,等我当上祭者,一定再来找你!”
她转身跳下车,只留给祝晓风一个利落的背影。
串子刚好从车底钻出来,两人便在松烟的遮掩下,悄悄跑到就近的山林,一头扎进条隐秘的小径。
牛蜻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灵车,最后少男眼中的泪光和死死压抑的哭泣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祝晓风是吧,她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灵车周围,祝家弟子缓缓结束了颂念,下葬仪式重新开始,铜铎铃声又一次响起……
不过此时的她,尚且不知祝家兄妹到底有着怎样的底气。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
落日西沉,夜色愈加浓郁,一抹夜色攀上柴房的窗棂。
曹茅忍不住追问道:“所以,祝晓凤什么都没说啊?”
牛蜻回过神,耸了耸肩,一脸轻松地摊手道:“对啊,真是什么都没说。”
曹茅刚松口气,那边梁存安炸毛了,“曹茅,你还想干什么?!”
曹茅被吼懵了。
此刻,梁存安脸色铁青,横在她跟牛蜻面前,仿佛她会作出什么伤害牛蜻的事情似的。
一瞬间,曹茅也翻脸了:“梁存安,你有病吧?我跟大蜻说话,关你屁事?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先时两人达成的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然又这么莫名其妙地就破了,牛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曹茅还要找她告状,“大蜻,你这婿郎也太差劲了!真是一天不教训就要上房揭瓦,拿出你以前的威势来,好好管管他,哪有男人插嘴女人说话的道理?”
“哎,”牛蜻避开她的拉扯,“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婿郎了。我做主,退了这门亲事。如今他是我牛家的养男,也算是我和蜓儿的兄弟。”
曹茅先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极短的时间内又喜笑颜开,啪啪拍着牛蜻的肩膀。
“是了!是了!就该这么办!谁家愿意留下这种砍过人的疯男人,当正夫指不定哪天命都没了。我之前竟然一直没想到这一层……行啊大蜻,还得是你小子聪明!把这恶缘彻底断了,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
曹茅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又问:“那他现在……还住在你家?”
“他是我家的养男,不住我家还能住在哪?”牛蜻抱着双臂往墙上一靠。
“那你娘可真是个大好人呐,”曹茅撇撇嘴,凑在牛蜻耳朵边出主意,“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想个招,随便找个由头把他赶走,扔得远远的得了!”
牛蜻却是正色对他道,“既然他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兄弟,那自然得在我家住着。不光要住着,我还当着我娘的面许诺了,将来他要是赘人,我还会给他备一份体面的赘礼。”
曹茅的表情一下子就不对了,“你脑子进水了吧?你家穷得叮当响,你还想给一个外来的野男人掏钱办嫁妆?”
“钱的事到时候再说。”
牛蜻又一次避开她的手,这次她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了,曹茅不觉收敛了动作。
“今日没有外人,我讲所有话都说开,梁存安是牛家的养男,我牛蜻绝不许有人欺辱他,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行!曹茅,往后别让我为难。”
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一出来,曹茅什么牢骚都没有了。
她只是又一次明白,眼前的大蜻已全然不是从前的大蜻了。
见曹茅偃旗息鼓,牛蜻缓缓转过身,面向梁存安。
梁存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神色变换莫名,但牛蜻不在乎。
她从来不在乎一个男儿怎么想。
“梁存安,你听好了。”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一,从伦理纲常上,女男有别。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交谈,论不着你一个男人来插手。第二,从身份上,作为一个养男,你也没有资格对我的事指手画脚。看在你一时没适应新身份的份上,下不为例,如果有第二次,可不是这么好收场的。”
梁存安面色霎时惨白,身体却不再颤抖。
他震惊于自己在她面前如同赤裸的,也畏惧于在她眼中看到的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的:一个全新的自己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
更糟糕的是,这个全新的令他唾弃又令他欣喜的自己,全然不在蜻娘所乐见的发展内。
在他失语的时候,看似置身事外的曹茅忽然闲闲地开了口。
“西里有西里的规矩,男子持身,以顺服贞静为要,大蜻一家容得下你,乡老里正便不会多说什么,可若是追究起来,律法乡规怎能容你?”
初上的月光在她脚下划出一条笔直清晰的白线,线的一头是牛蜻和她,是大夏的伦常法理,另一头则是——
梁存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蜻娘的庇护,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所以,他只是顺从地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那光洁如玉的后颈在月光下格外莹润,纤弱又坚韧。
……
月光下,两个烂醉的少女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小径上。
其中一个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另一个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们共唱起一只儿时爱唱的小调,唱着唱着,两个人的声气渐合并到一处,再听不出分别。
“你可以问我的。”
四野无人,寂静地连虫声都不闻一个。
草叶簌簌地,曹茅转过脸来,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人。那人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大抵是一生一次的机会,她想。
她们正肩并着肩,躺在过去现在未来都会躺着的草地上,夜色酒意簇拥,什么话都可以说到尽兴。
……
曹茅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睡去。
她什么都没有问。
……
这一生,都不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