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异瞳,湛蓝色的瞳孔——
是这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巫祝,祝家嫡子与唯一继承人,祝晓凤!
据说,祝晓凤出生时狂风大作一日一夜,期间火堆灭而复燃足足七次。
据说,她的异瞳天生可以看见邪祟,乃是祝家传承百年遇到的不世天才。
还有人说,她从五岁起就为人扶乩,七岁即可参与仪式,自十六岁成年以来。多有贵人请她出山,因此她在西里露面的时间很少,却无人敢轻视。
——有那样一双眼睛的女子,注定不会泯然于众。
还有……牛蜻止住思绪。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眼前的主巫是个大大的名人。
名气之大,能让原主这混混村痞脑子里都装满了她的传闻,简直比家人留给原主的印象都多。
不知不觉,她已经盯着那只湛蓝的瞳孔太久。
——圣洁与妖异怎会如此和谐地出现在一颗蓝宝石般澄澈又闪耀的瞳孔上?那本就姣好的面容简直如同天神降临。
在这等奇景下,祝晓风不免黯然失色。
牛蜻由衷地替祝晓风惋惜,不觉目光变得深沉。
她的视线锁定在威严沉静的主巫身上,主巫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带着一层薄茧,如墨水涟漪般的布帘褶皱从她指缝中滑开,一寸寸隔绝了照亮她一侧肩头与发丝的天光,那冷冽的眼眸上,被光照透的发丝一闪而过,重又遮盖下来,光华内敛。
一时间,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外界一声声回荡的安魂咒隔着车帘传来,带着众人喉头振动的余韵。
祝晓凤只向内迈出一步,冷淡的目光掠过祝晓凤紧绷的脊背,先落在中央的棺木上。
牛蜻正夹在棺木与车壁之间,于是不可避免地几次与她视线交错。
很平淡的对视,祝晓凤好像根本没看见她。
车里总共三个人,现在有两个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寻常日子的寻常路过似的,只有跪坐的祝晓凤脸上懊悔与惭愧紧急变换着,幸好带了面具,否则他有何面目面对晓凤?
他能出现在这里,都是晓凤替他担了压力。
若让家中长辈知道……祝晓风不敢往下想,大袖之下的手心滑腻地快握不住小刀。
他方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怎么偏偏取下面具去补朱符?明明带着面具也能看到的,怎么偏偏就贪图一时舒适将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一念之差,他拖累晓凤陷入到如此境地。
他心跳剧烈地跳动,余光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不速之客、罪魁祸首。
那人却不像他以为的有半点心虚亦或难堪,而只是平静地与自己妹妹视线交汇。
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仿佛她来到此处,此处便成了她的地盘,即便旁边就是一口冰凉的棺材,那无耻之徒也泰然如自家厅堂。
祝晓风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先前大许多,不受控制的恐惧与恐慌摄住他的心神:牛蜻会怎么要挟晓凤?
祝晓凤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忽而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眼神便让他又镇定下来。
心神大乱的祝晓风完全没有注意到,祝晓凤巡视朱符的视线在某个方位有片刻的凝滞,湛蓝色的瞳孔在触及生人时有微不可查的放大,她当然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女子。
“你叫什么?”
“牛蜻。”
“哪个蜻?”
“蜻蜓的蜻。”牛蜻语调末尾莫名地轻快,有点她自己都为察觉到的微妙的意味。
祝晓凤眨眼的频率没变,只平常的“嗯”了一声。
牛蜻怀疑她根本就没记住,听过既忘的那种态度,在这种场合下问名字本来是一种威慑的信号,但对方更像是随口一问。
“你可以走了。”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几乎同一时刻,两道迥异音色在狭小的空间里撞上。
祝晓风的心一瞬间提到最高,而遥遥相对的两人却哪一个都没想开口解释。
祝晓凤收回目光,冷冷丢下一句:“生出口舌是非者,多半后嗣无继,香火断绝。”
牛蜻挑了挑眉,桀骜从她长眉中射出来。
但片刻后,她只是无奈地挠了挠鼻子:外面那么多祝家弟子,祝晓凤真要把她打杀,还真能做到,顺手还能把她埋到这口棺材同一个坟坑里。
大女子能屈能伸!
不过两句话,两个女子之间便达成了种默契,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祝晓风,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到他假扮女子的罪行,好像如那张被捡起的面具一样,平静地如同任何事都未发生过。
祝晓凤已经转身准备下车,就在她掀帘的瞬间,跪在棺前的祝晓风忽然低低开口: “……主巫。”
那声音低哑,有压抑的哽咽。
祝晓凤脚步顿了一下,却是回头朝牛蜻说了一句,“你要改邪归正啊。”
“啊?”
牛蜻愣住了,好生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祝晓风的肩头微微一重,而后又是一轻,帘布已然重新落下,祝晓凤走了,车厢里便又只剩下他跟牛蜻。
牛蜻靠着车壁,长出一口气,吐出去后却没有往常轻快。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祝晓风,那少年垂着头,跪坐的姿势有些颓然,双臂撑在地面微微颤抖,也许他在哭。
牛蜻下意识寻找地上的水光,没有找到。
她摸了摸鼻子,又轻咳一声后,问道,“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晓风沉默片刻,撑起身子答道:“让你以后少冲撞灵车,改改你那身邪气!”
牛蜻一听就不乐意了:“我哪来的邪气?”
祝晓风偏过头,傩面的两个孔后,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冷冰冰地瞪着她,“一个正常人,不会翻进主棺灵车里。”
那双眼睛的形状实在太像,像得牛蜻有一瞬间恍惚和惋惜。
片刻后,她耸耸肩,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倒是祝晓风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不是谁都配得上主巫大人的只言片语,若非你硬闯……”他咬着牙,声音里的哽咽忽然明显得不得了——
“若非你硬闯,连见到主巫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牛蜻两条眉毛要皱成一个疙瘩了,这少男前面骂了她那么多句,都抵不过现在这句让人不舒服。
她硬邦邦地呛回去两句,一副油嘴滑舌的痞子无赖样。
祝晓风快要碎了。
牛蜻还欠欠地问,“你倒说说什么样的人有资格找你们祝家人?不会是一个爱穿女装的冒牌男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