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存安早就回家了,在牛蜻当着外人的面说了那番话之后,他没办法再继续呆下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家,牛耀宗没看到牛蜻,她皱了皱眉,却没有问起。
是牛蜓发现家里气氛怪怪的,开口问,“没找到我大姐吗?”
梁存安如梦初醒,怔怔地看了看院里的众人。
好半晌,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蜻娘说天色还早,晚些自会回来。”
牛蜻本来就不常在家,即便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家人们习以为常。反常的是今日牛耀宗忽然想要她回家,不过现在——
牛耀宗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很平静了,稀稀落落的星子坠在夜空上,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于是,她也变得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各自安歇吧。”
她率先转身,悄悄松了口气。
牛蜓好像看到母亲的脊背垮了一点,但定睛一看,又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她伸了伸懒腰,把刚才变天时收起的菜干又晒到院子里,躺下快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芳姐快回来吧……毕竟在这个家,最能跟娘说上话的就是她了。
她的呼吸在清凉的秋夜里清浅地起起伏伏。
一墙之隔,有人吞不下的哽咽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梁存安肩膀耸动的幅度忽然变得剧烈,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从眼角滑落。
渐渐地,被子滑落,他的肌肤如同沾染了露水的花瓣,薄薄的眼皮和鼻子都染上一层粉红。
他竟然在狂笑。
一张无声的笑脸,冲击力远远胜过一张哭泣的。
他已然接受了新的自己。
——恋慕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难道是什么罪过吗?
上天待他不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与爹分离的最后一个夜里,他曾祈求上天降下一位神女,神女会保护他。
——他的蜻娘恰与昔日仇人有一张相差无几的面容,每靠近她一分,便是割向仇人的一刀,怎能不令他欣喜万分?
梁存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转了转眼珠,再睁开时,眼中骇人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黝黑的眼珠里透出执着的光。
不要别人。
他只想要成为蜻娘的婿郎。
她如今还没明白。
没关系,她只是还不懂自己的心。
他等得起。
……他会很小心很小心地‘等’她想明白的。
……
与此同时,烟云小肆。
厉烟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偏酒保这时候凑上来说话。
“当家的,那两个人回来了,在街尾的酒肆里吃酒呢,你说她们怎么不来咱家呢?”没了外人,酒保就不用变女声了,只用少男的本音说话,神态上也露出与厉烟的亲近。
厉烟倏忽皱了眉头,手下动作一顿,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去去,还没到打烊的时候,谁让你回来的?去外面接着给我招揽客人!”
阿枣吐了吐舌头逃开,转身又是一个最标准不过的酒保,站在小肆门口,那高大的身板还真看不出是男扮女装。
她一贯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哪家酒保不是这样子?
到了傍晚,行人已经少多了,大多是带着酒气往回家路走的,她才站一会儿的功夫,看见不少应酬归来的西里头头脑脑,人人都不理她的招徕,匆匆一挥袖便推开,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便是没喝醉的赵里正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酒保笑眯眯地想:当家的胆子小了。
他原先还在二楼上露露面,引些酒客来光顾,近来倒是深居浅出,只有每日快要打烊的光景才下楼来露露脸,那做派倒真像是个守礼的规矩小寡夫。
不对,守礼规矩吗?
阿枣没忍不住折了回去,“对了当家的,我想起来了,这两天牛家那个童养婿的事有后续了。”
“什么后续?”厉烟头都没抬,坐得稳如泰山。
阿枣等了一会道,“我忘了。”
“放屁!你娘老子生个夜壶在你脖子上!非叫我割下来倒空才能掏出点干屎来……”
好个美貌的小肆主,一张嘴竟然说出一连串的粗话土话,若叫往日里的常客见了,恐怕要惊掉下巴来。
可阿枣反倒被骂舒坦了,连连拍手,“好骂好骂!哥儿素日憋坏了……”
厉烟不骂了,狠狠瞪了一眼阿枣,“还笑!少在这招老子不痛快,也用不着你说,牛蜓那小子早说得人尽皆知了,要你来聒噪!”
他说到最后语气软了,火气全都化成了羞恼。
“我看牛蜻八成是为了我们当家的~”
“废你爹的话!干活去……”
好一会儿,前堂里就厉烟一个人,他手停在账册上,嘴角噙着点笑,要不是酒肆里整日门可罗雀,还以为他这几天挣了多少呢。
厉烟心里有点美,悠悠地瞎想。
虽然他早就知道梁存安不讨她欢心,二人不是真正的妻夫,但原来牛蜻待他还有几分真心。
虽然他只是跟她玩玩,也从来没想过要带她回去,但……
他的一颗心恍恍惚惚,像是喝醉了似的。
——她到底还是喜欢上他了。
厉烟托着腮,任自己的思绪乱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