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是因为蔡皇后未育子嗣才上选秀女,以充后宫。荀负胞宫受损不能生育,就失去了备选资格。
周昕章喘了口气,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上前启奏道:“采选之事关兹事体大,还请内务府验明正身。若真如荀大人所言,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司农王大人忧虑道:“若荀大人非宜子之相,采选入宫,恐非所宜。”
廷尉张大人道:“若真如荀大人所说,录名入宫,于例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附议。”
......
在古代,生育是女人的核心价值,不能生育的女子,平常人家都不会娶,更何况是皇家。荀负这话其实就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现在三公九卿都知道荀负是个半残之人,抓住这个把柄,滕帝若执意纳选其入掖庭,还不被言官唾沫淹死。
朝中各方势力讲究一个平衡,各派都不希望荀负一人独大,自然会出来百般阻挠她进掖庭。这事吧,她不用开口,自然也就黄了。
只是这身体问题本是她的隐私,如今在这朝堂上开诚布公,宣布她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无法生育子嗣,也是极尽羞辱之事。老臣们看她的眼神顿时带着怜悯与同情。
滕帝面沉如水,双眉紧拧,手微颤着扶住额,表情窘迫为难。事情怎么会弄到如此地步。
一旁的吉公公也是灰头土脸,知道这事情办砸了。
他讪笑地解围道:“荀大人乃朝廷命官,又不是秀女,哪有去内务府验身的道理。这传出去还不贻笑天下,皇上也就是随口一说,请诸位大人勿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滕帝也是明白纳选荀负是枉费心思了。况且他要想收复京都,恢复大梁疆域,还需要用荀负。真让她去验身,众目睽睽之下让她颜面扫地,这君臣关系还怎么维持。
滕帝接过话茬,勉强道:“是啊,朕就是这个意思。朕有些乏了,关于春选之事,就交由周司徒和蔡宗正去办吧,朕没有意见。”
荀负平静恭礼道:“陛下,虽然臣命薄福浅,无法承泽圣恩。然臣夙夜悬心,关念圣上,精诚所结,惟系圣躬。臣甄选举荐中散大夫樊邧,嫡女樊怡。樊姑娘温慧端庄,谨慎和顺,德容俱备,可分圣忧。”
滕帝叹了口气,牵起唇角道:“有劳荀爱卿一片苦心,把樊姑娘也加上吧。”
周大人颔首。
会谈结束,大臣们得偿所愿,纷纷退出政事堂。
荀负垂头,拖着半残的身躯,沿着乾道旁的鹅软石小径走着,赭红色的宫墙迤逦绵延,像一道天堑把天空裁成了两块。
不远处,郭景升迎面走来。
他身穿月白祥云蟒纹妆花织金锦官袍,头戴掐金玄武水纹冠。刀眉间透出一股英锐之气,皎洁的肤色又溺着两分文秀。英致洒然,风骨轩昂,亦极尊贵。
荀负一生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纵使对阵百万雄师,她依然泰然自若,扭转乾坤。唯有在这一刻,面对此人时心生胆怯。她只想挖个地洞躲起来,偏偏这条小径没有岔路。
郭景升眼丝充血,怔怔看着她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荀负心里快哭了,她真的不想面对郭景升,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此刻,她不是小姑娘,没有权利任性。
她是玄壬军主帅,是梁朝的铜墙铁壁,她没有弱点。
她眸瞳深邃若古井无波,对上郭景升炽热的目光道:“诓骗圣上那可是欺君之罪啊。荀某怎么敢?”
郭景升那灼烈茫然的目光,她要多看一眼,内心就要崩塌了。她侧身行礼,弯唇道:“郭将军若是没别的事,荀某就先告辞了。”
荀负一路快步出了宫门,留下郭景升倥偬站在原地。
坐在车驾里,荀负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如决堤的潮水,宣泄夺眶而出。车幰遮住了她狼狈窘迫的模样。
天空阴沉沉的,一声春雷炸响,少顷下起小雨。天地间像是拉起了一张巨网,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所遁形。虽然在车中,她却也犹如洇在雨中,满脸水渍。
也许,这就是宿命。
郭景升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淌下,连成了一串珠线。他内心彷徨混乱。恍惚中,他想到父亲出殡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细雨,他浑身麻木地站在雨里,满眼尽是绝、孤独与无助,混沌般的巨网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