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帝不露声色道:“荀爱卿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周昕章心头一个趔趄,完了完了,他可以提前致仕了。
李绍业更是心里有苦说不出,他忙前忙后,打通关结,女儿眼看就要入后宫为妃了,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荀负。反倒给她人做了嫁衣。
后宫虽是皇上的家事,但也是前朝势力的延伸,对于家族、仕途可是有不少助力,谁不想当皇亲国戚。所以官员们为了将女儿送进宫,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过诸多大臣中,最愤慨的当数坐在后排的郭景升将军。天光被巨大的金丝楠木山柱挡住,他的英俊脸孔沉浸在一片阴影中,像一只深海中的巨兽,隐没在幽冥处伺机而动。眸瞳冷得像两块烧过头的炭,看上去是黑的,走近才知道能把人烫穿。一片死寂,只有太阳穴上青筋直跳。耳畔传来残月剑出鞘时,剑鞘震颤的轰鸣声。好在面圣是要解佩剑的,只是一种幻觉而已。
他右手死死攥着扶手,攥得木雕纹路都嵌进掌心。
荀负也不是傻子,她觉得自己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了,没想到这事儿会捅到明面上来。不过滕帝既然动了心思,躲得了今日,逃不过明天,终究要面对的。
荀负好歹也是栋梁之臣,不是小姑娘随意让人摆布。滕帝要对抗纪渊,还需要依靠荀负。这事儿若是她不肯,断没有商量余地。
但是吧,还要顾及皇上颜面。日后君臣还要在朝堂朝夕相处,共图大业。梁朝迁都,根基不稳,若在此时君臣离心,心生嫌隙,被敌方钻了空子,辛苦建立起来的新朝廷恐要毁于一旦了。
兵者凶器也,将者危任。武将的兵权是皇权的一种延伸,若是得不到圣上完全的信任与支持是难以取胜的,自身也会非常危险。
“喳喳喳!”一声尖叫打破寂静。
落在宫顶琉璃瓦上的白头鹎,惊叫着快速朝远处的丛林飞去。那叫声像是一串被猛然砸碎的玻璃,刺耳且尖锐。
让荀负想起了,年少时在云台山修习时,也是这样一个早春,她背着竹篓下山砍柴摘野菜。溪水还没有完全化冻,中间一道窄窄的水流,泠泠地响着。
莫负爬上一株矮松,伸手将树枝上的松塔摘下,放进背篓里。这松塔可是好东西,里面的松仁可以吃,松塔片还可以制香。
“喳喳喳喳!”一只住在树上的白头鹎,被惊扰到,尖叫着飞远了。
莫负挖了一路蕨菜,苋菜。她走累了,坐在溪边歇息。
天气晴朗,阳光落在溪中,泛起细碎的粼光。溪水极为纯净清澈,水底的石子也看得分明,一颗颗圆润光滑,被水洗得发亮。莫负饮了一口溪水,十分甘甜,应该是云台玉峰上融化的初雪。
荀负跪地叩首道:“承蒙陛下垂青,是荀某的福气,荀某愿意听候选阅。”
此话一出,堂内一阵骚动,大臣们议论纷纷。
郭景升脸色别提有多难看,目眦欲裂,只想跳起来骂人。没想到荀负也是这种嫌贫爱富,贪慕权势的女人。他又想起妹妹郭明珠整日里茶饭不思,一心想进宫当娘娘。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就能拥有全天下的女人?
想到这儿,郭将军轻扯嘴角,似笑非笑。皇帝,本王尊他一声皇帝,便是皇帝。本王若是不捧着他,便什么也不是。
荀负又道:“不过,荀某有一事亟禀明圣上。”
莫负收拾好柴火,往回走。猝然,一阵剧烈的腹痛,手脚泛红奇痒无比。她又强忍着走了一段山路,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半山腰上。待她醒来时,已身在清云观寝室内。她的四肢已开始溃烂流脓,吓得她慌忙跑出屋,找到师父。
玄微道长告诉她,山户陈大在半山腰发现了她,把她背了回来。她误饮了樟溪的水,中毒了。不过,羽衣草可解此毒,已经给她服用过了。过三、五日,脓肿自然会褪去。
倏忽,莫负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肚子道:“师父,我腹疼。”
玄微道长脸上掠过一丝疑虑,急邃为莫负诊脉。少顷,他又配了一副草药给莫负,叮嘱她要连喝三天才能解。因为她年幼,体质弱,乳石毒已深入五脏六腑,引起腹痛不止。
“只是,”玄微道长面露难色道。
“师父,只是什么?”
荀负抬头,眸中闪烁着流光,像透亮的溪水。平静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她道:“只是,荀某因少时误饮了樟溪水,中了乳石毒,毒素侵入胞宫,已无法生育。可请宫嬷嬷查验,便知荀某所言非虚。”
四座又是一片哗然。大臣们交头接耳,喁喁私语,感叹年纪大了,心脏受不起刺激。
这天下之事,有一得便有一失。荀负获得了无色无味,药石无医的奇毒——乳石,在落丘城用此毒大破骨兀七万大军。然而,她的身体却也因此毒付出沉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