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负一边用丝帕擦脸一边道:“周大人说得不无道理。只要是关乎社稷之事,便不是私事,诞育皇嗣,绵延宗社,事关国本。”
小翠喁喁:“或许滕帝对蔡皇后深情不渝,不愿纳妃。难不成还得强迫他吗?”
荀负用胰子搓了搓手道:“做皇帝,有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她穿着月白杭丝中衣,躺在炕床上,道:“青鸟来信了吗?”
小翠道:“还没有,大雪封山,好些地方都封路了,再等等吧。”
荀负沉默不言。
“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明日,唐太医还会来帮小姐复诊,上次开的药已经吃完了。”小翠将灯吹熄,合上菱花隔扇门。
.......
翌日早朝结束后,滕帝在政事堂召见荀负。
滕帝坐在桌案上,悦然道:“荀爱卿平身赐座,有何事启奏?”
荀负心知这种劝谏纯属找骂,违逆圣意,讨皇上的不愉快,罢职贬官也是常有的。忠臣难当啊。但是她不说,别人更不敢说,这么下去,江山社稷后继无人可怎么得了。
许多人认为当皇帝好,可以为所欲为,实则不然。大臣们就是约束皇上的那把尺子。
荀负顿感如芒刺背,头皮发麻,一直伫立着。
滕帝一脸茫然道:“荀爱卿?”
荀负低头双手作揖,硬着头皮道:“陛下,皇后多年无所出,东宫空虚。陛下春秋鼎盛,宜广继嗣,以固国本。”
滕帝有些汗颜道:“唔,朕知道了。”
荀负双膝跪地,从衣袖中掏出奏折道:“昔日太宗帝在陛下这个年纪已经有三位皇子,陛下圣明神武,岂可落于前代乎?微臣这里有一份春选奏疏,还望陛下过目,选纳淑女,充实掖庭,广育皇嗣,以祖宗社稷为重。”
吉祥接过折子,放在桌案上。荀负闭眼泥首,都不敢看皇上脸色有多难看,等着挨批呢。
政事堂寂静地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
滕帝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烦乱地按了按深锁的眉心,缄默不语。他儒雅矜贵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不解的风情,又悄然褪去。
他漠然道:“荀爱卿平身吧。”
荀负支棱站起身。她脸上不施粉黛,却肤若凝雪,身子瘦弱,穿着玄色织金浮光锦海水莽袍,用玳瑁单挞尾革带束着。那杨柳细腰,只需那么盈盈一握。
荀负垂眸,呆若木鸡一般。装死。
滕帝长叹了口气,踱步过来,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道:“天气冷,荀爱卿要爱惜身子,别冻着了。”这紫金蟠龙纹灰鼠皮大氅还带着圣上的体温。
荀负依旧低着头,眼睛钉在地砖上了似的,恭敬道:“谢陛下圣恩。”
滕帝一脸无奈道:“如果没其他的事启奏,荀爱卿先退下吧。”
“诺。”荀负行礼。吉公公领着她退出殿外。
吉祥和善道:“这马上年关了,荀大人府里可还缺点什么,老奴差内府库给您送去。”
荀负木讷道:“府上一切齐全,不劳烦公公费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廊尽头。这大氅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透不过气儿。
荀负含笑道:“公公请回吧,吾自行回去便可。”
吉公公道:“今儿早上刚扫的雪,石板路还有些滑,荀大人走慢些。”
荀负颔首,将大氅解下还给吉公公,和颜悦色道:“此乃御用尊贵之物,荀某人卑命薄,乡野草莽之人,不堪受用如此华贵之物,怕糟贱了这件稀世珍宝。还请公公替微臣还于陛下。”
说着转眼便将大氅叠好送至吉公公手中,蛰身快步走了。
吉祥诧然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几下,最后佯佯而回。
从政事堂出来,荀负汗流浃背,她顺着御道旁的树荫往回走,远远走过来一个身影。原来是御史中丞谢清大人,来政事堂议事。
荀负与谢清并无交集,只知道他是周昕章门生,为人恃才傲物。便低头只顾走道。
谁知,谢清几步上前,拱手问候道:“荀大人。”
要是荀负没有失忆,上次见到谢清时,还被他冷冷无视,今个儿竟然来跟她套近乎。事物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荀负立刻打起精神,回礼含笑道:“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