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负惘然道:“冬至过了就要过年了。”
她依稀记得去年冬至时,在落丘城起兵北上的孤绝。
小翠疑惑道:“小姐,咱都打赢了,为何您还忧心忡忡的?”
荀负彷徨道:“吾也说不上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虽说纪军撤兵在她意料之中,但如此果断却有些异常。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纪衡是一个自视很高的人,会这么轻易承认失败吗?三十五万大军的覆灭并不足以令他清醒。
荀负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杉木盒,里面有一只棉布袋,一只白瓷瓶,六枚卦板还有几本古书。这些就是她下山时带的全部身家。
她抓起卦板置于竹筒里,摇动竹筒,将卦板依次排列在桌面上。
坎卦。
彖曰,坎为重险也。
上下皆坎,即险中有险,水流而不盈,动于险中仍未出险。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荀负愣怔道:“蓝羽,速派兵打探纪军行踪,展元你也去。”
***
午晌时,陶小勇和郑昀义来找何震。
陶小勇忧虑道:“何老大,洪涛和李满田兄弟,是随军安葬在北砀吗?”
何震展靥道:“是啊,吾请了二皮匠,定了两架棺椁,这几天就该下葬了。”
军中尸首都是集体掩埋,何震希望兄弟走得体面些,于是自掏腰包定了棺材,单独下葬。
郑昀义怅惘道:“何老大有心了,这钱我也想出一份。兄弟一场,从落丘到北辰。这些天我还时常想起咱们在落丘都卫所时的点点滴滴。”
陶小勇惶邃道:“我也要出一份!都是咱们落丘城的英雄好汉,下葬可不能寒碜了。”
何震嘬唇道:“那行吧,两个棺材六两银子,大家平分吧。小勇你去问问谁还要出。”
陶小勇道:“罗哥和叶大哥肯定要出。大家一个寝室,朝夕相处,就和亲人一样。”
何震颔首。
俄延,大伙儿就凑齐了银子交给何老大。
日央,何震来到石磨坊二街。棺材铺内,虞小薇和阿弟正在镶钉青铜棺钉,两个瘦小的身躯,使出浑身力气,举起石锤,将铜钉钉入木板接缝处。
何震抿唇道:“小薇姑娘,需要帮忙吗?”
虞小薇回头含睇道:“何大哥来了。不用,您先做一会儿,马上就好了,今天就可以出货。”
何震内心忐忑,坐在木杌上。
斯须,小薇用白色麻布将棺材边角包裹好。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何大哥久等了,已经可以出货了。今个儿早上听街坊说敌军退兵了,想必何大哥的军队也要回去了,吾赶忙和阿弟把货赶出来,别耽误了事。”
小薇姑娘端上热茶道:“何大哥,恭喜打了胜仗。”
何震两颊泛红,郝然道:“多谢小薇姑娘。”
他看着两架髹漆的油亮棺椁。棺身上雕刻着苍虬如铁的劲松,松针根根分明。那松下立着两只鹤,仰首望日。鹤翅上每一根翎羽都不尽相同,细致入微,栩栩如生。扶手处雕刻着缠枝花草纹。整副棺椁不啻艺术品般精美。
何震不由赞叹道:“小薇姑娘好手艺啊。”
虞小薇腼腆低下头。
虞二娃在旁道:“吾阿姐做饭也好吃,何大哥留下来吃饭吗?”
何震放下银两,面露难色道:“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吾改日再来。”
他倏忽想起点事,问道:“小薇姑娘,店里欠了多少银子?吾这里有五十两银票......”
话还没说完,小薇便回绝道:“何大哥心意我领了。吾已经还了一些,木材行看吾有钱还,也没催得那么紧了。一共就三十多两欠款,吾再多做点货就能还上了。”
“咳咳咳.......”母亲在内屋不住地咳嗽。
虞小薇手忙脚乱端着药进屋,喂母亲喝药,出来时,何大哥已经走了,柜台上还放着那张五十两银票。
半晌,来了八九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两口棺材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