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英带路，穿过街巷，绕着湖岸西行，转过几道山坳，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所在。

此处依山傍水，背靠着云龙山余脉，面前一湾清溪潺潺流过，水声叮咚如琴。林木掩映间，一座门堂若隐若现，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修得像个小小的寺庙，却无烟香缭绕，唯有淡淡的灵光在檐角流转。

门前一方青石，上面积着落叶，显见近日少有人至。

宛英在门前整了整衣衫，神色恭敬，朗声道：“晚辈宛英，携家妹清涟及友人疏影，求见砚兰前辈。”

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鸟。

片刻寂静。

吱呀一声，珠漆木门无风自动，自行开了。

门后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株老梅，虽非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龙。

梅树下，一只身形极修长的犬静静卧着，通体毛色墨兰与雪白相间，毛发极长，尤其是耳后与尾端的饰毛，随风轻摆，飘逸如仙。

呼吸间似有金光在口鼻处流转，周身灵韵凝而不散，唯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庄严。

听到动静，它睁开眼。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尘埃。它缓缓起身，四肢修长有力，腰肢细韧，立在那里便如一杆修竹，自带一股出尘之气。

“进来吧。”声音似春风拂面，又有几分慵懒的笑意。

宛英引着清涟与疏影入院，恭恭敬敬行礼：“扰了前辈清修，晚辈惶恐。”

“闻心斋的小丫头，许久不见。还带了贵客。”它目光转向清涟，眼底了然，尾巴轻轻摇了摇。

“这一代的抚灵者，对吧？”

清涟一怔，旋即颔首：“前辈知晓此事？”

话音未落，那犬已无声掠至她身侧。

它绕着清涟与疏影踱了一圈，修长的身躯从两人外侧擦过，尾羽般的长毛拂过衣袂，将二人拢在了怀中似的。随即它低下头，额顶轻轻蹭了蹭清涟的肩。

它笑道：“那是自然。”

“百年之期，灵脉异动，天地间便会诞生一位抚灵者。每逢其时，我总有机缘结识那一代的传人，助其行事，亦是助我修行。只是……”

琥珀色的眼眸在清涟与疏影之间来回一转，尾巴又晃了晃。

“你们这一代，居然有两位。”

宛英闻言，连忙道：“砚兰前辈，抚灵者只有清涟一人。疏影她是……”

话未说完，砚兰已将头凑向疏影，鼻尖点过她手腕上那道契痕。

温热的触感掠过，疏影指尖微蜷，却没有躲开。

“抚灵者历来皆是人类，百年一回，亦只一人。”砚兰缓缓道，“每一代抚灵者寿尽离世，待下一个百年之期，方才再降一位。”

它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契痕上，又望向清涟腕间同样的纹路。

“可如今这共生契约……抚灵者与妖族订契，我这数百年来，倒是头一回见。契约相连，灵力相融，寿命同等。既如此，便不再只算一位了罢？”

顿了顿，它语调悠然：“这抚灵传人，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妖了罢。”

清涟与疏影俱是一愣。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茫然。契约订下时，只想着共渡难关，相伴终身，从未往这处想过。

砚兰看着她们的神情，眯起眼笑了。

“莫放在心上。这些不过是我经了好几百年，自己琢磨推断的，当不得真。”

它后退两步，周身灵光倏然收敛，继而如水般漫开。墨兰与雪白的长毛化为垂落的发丝，修长的四肢舒展为纤细的人形。

片刻之间，梅树下已立着一位女子，墨兰白相间的长发披散于肩后，两侧各垂着一对犬耳，长而覆羽，混在发间，乍看只道是别致的发饰。

眉目清隽，始终噙着三分笑意，是那种见过太多风雨之后，仍觉人间有趣的笑。身上素袍广袖，腰间几缕飘带无风自动，举手投足间如闲云野鹤。

清涟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忽而明白了。

她方才感知到的那股气息，温润、庄正、不染纤尘……那已不是寻常妖族的灵韵。

道行之深厚，功德之醇正，加之对抚灵者之事如数家珍，又甘愿留驻人间……

砚兰前辈，已是半仙之身了。

“你们既来了，想必是有忙要帮的。”砚兰抬手拢了拢耳畔碎发，目光温煦地看着三人，“说罢，我一如既往，鼎力相助。”

梅枝在风中轻颤，几片残叶旋落。

清涟深深一揖，身旁疏影亦随之躬身。

“多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