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湖水色苍茫,接天处烟岚与暮云溶作一片灰青。
三人寻了处背风的柳岸歇脚,柳条垂落如帘,将外界的视线隔绝开来。
清涟掬水洗了洗面,昏沉的灵台清明了几分。井底那场疏导消耗了太多心神,此刻经脉中空荡荡的,连抬手都觉沉重。
疏影立在她身侧,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拭去颊边水珠。探到她腕间契痕处,一缕灵力无声渡了过去。
宛英背靠着树干,指尖夹着一张静神符,符纸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神的苦香。
清涟叹息:“井是封住了。龙气不再外泄,地脉淤塞已通,但那浊煞……”
“入体容易,析出难。”宛英接过话头,符灰落在掌心,她轻轻吹散。
“那些蛇妖吸纳龙气太久,浊煞也已侵蚀太久。如今断了补给,它们体内积存的煞气便是祸根。若任其在山中游荡,迟早要冲下山来,彭城百姓难逃一劫。”
疏影望向云龙山巅:“山巅还有石佛镇着龙头,封印虽补,根由未除。那些妖物神志已失,只知嗜血夺灵。”
清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起雾中那几条巨蛇昂首吞吐的姿态,猩红的信子,青铜般锈蚀的鳞片。
“它们说……吸够了便能化龙,便能飞升。这是真的吗?”她困惑地转向疏影,妖族修仙的路数,她确实知之甚少。
疏影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龙乃天灵,秉先天之气而生,妖族修行,至多化蛟。似今日那般,借浊煞之气强行催变异化,不过是外形上徒具龙形,内里是腐肉败絮,算不得真龙。”
“但真要化龙,需先得道成仙,再往上修行,方有一线机缘。它们那模样,不过是被浊煞迷了心窍的痴念。”
清涟若有所思。
她想起弦猗与白釉,那二人修为高深,身手利落,见识也广,可每日游山玩水,过一日算一日,浑身上下寻不出半分“修仙”的执念。
便是宿豫那对风妖雨妖,修为深不可测,却甘愿守着一方水土,听人间风雨,看市井烟火,不提“成仙”二字。
“妖族修行,大抵分两派。”
疏影看透她的心思,低声道:“一派贪恋人间烟火,化形后耽于享乐,不求长生;一派执念得道,欲脱去妖躯,求那飞升之境。我虽为妖,却也不知成仙具体门径,只知需大毅力、大机缘。”
宛英忽然开口:“不只是机缘。我在彭城这些年,结识了一位妖族前辈,她对此倒是颇有见地。”
清涟抬眸看她。
“妖族要成仙,首重道行,其次在功德。”
“道行是力量根基,功德是心性印证,二者缺一不可。待双达标后,天道会降下接引灵光,强制剥离凡间载体,妖躯、人躯,皆不能留。”
她顿了顿:“剥离凡躯后,本源要经天道洗练劫,洗去凡间所有羁绊因果。”
“劫后,依功德厚薄、自身选择,分为半仙与天仙。半仙仍可驻留人间,受香火供奉。天仙则脱去五行,不在此界中了。”
“人类修仙呢?”清涟问。
“大同小异,却也有别。”宛英转过头,目光落在清涟身上,复杂却温和,“人寿元有限,若寿终正寝时功德圆满、道行足够,便可放弃轮回转世,选择飞升。但人只能修成天仙,须彻底脱离凡尘,无法再留恋人世。”
清涟垂下眼眸。
她想起半年前被告知为抚灵者时,家中忽至的几位女冠,衣袂飘飘,周身清气缭绕,不沾半点尘埃。如今想来,那些女冠想必已是仙人之流。
原来这天地间的规则,人、妖、仙,层层递进,各有其道,她身处其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却也渐渐看清了这世界的全貌。
湖风吹过。
宛英看着清涟的侧脸,觉得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轻了许多。雾中那一遭,她险些被执念所噬,此刻却看得分明。
清涟确然天赋异禀,可这天赋并非为了碾压谁,而是百年灵脉异动,天地需要这样一个人,恰巧这个人是她的妹妹。
这是天命,非人力可争。
而清涟本人,从未因这天命而自傲,她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该做的事。
宛英又看向疏影。
那人仍立在清涟身侧,半步不离。山中一战,疏影将清涟护得滴水不漏,最后那一裹,更是拼着损耗本源将她们二人一并救出。
有这样的人在清涟身边,她还有什么放不下?
“后续打算如何?”宛英问,语气比往日更柔和。
疏影道:“需得彻查地脉。山巅还有石佛镇着龙头,那处也需探看。再者,山中那些被侵蚀的妖物,不能放任它们流窜。”
“此事艰巨。”清涟看向宛英,郑重道,“多谢姐姐今日相助,若非你挡住那些蛇妖,我与疏影难以成事。”
宛英摆了摆手,轻笑:“一家人,何须言谢。涟儿,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那位妖族前辈,道行深厚,见识广博,于地脉风水一道尤有研究。还有几位同僚,皆是热心肠,平日里接些委托,护持一方安宁。若得她们相助,你们行事会便宜许多。”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那便有劳姐姐引荐。”清涟道。
宛英牵起清涟的手:“明日我带你们去拜访前辈,她们居所隐蔽,若非熟人引路,极难寻觅。”
“好。”
翌日清晨,三人便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