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英姐姐!”
清涟的呼唤声穿透浓雾,却连回响都被吞没了。
她反手握紧疏影的手,方才还并肩而行的人,眨眼间便消失在雾的褶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别出声。”疏影的唇几乎未动,气息却清晰地传入清涟耳中。
“这雾会动。”
“方才你们说话时,我感知到雾气的流向……它在绕着我们转,似乎有人在拨弄。”
清涟心下一紧。
不是自然生成的山岚,是人为布下的迷阵。
那宛英的失踪便不是意外,是刻意为之的分离。
她将疏影的手握得更紧,想说些什么,又怕惊动了暗处的窥视。
唇瓣刚启,疏影已侧首望来,目光相接的刹那,她读懂了清涟未出口的话。
“我不会消失。”
话音落,疏影身形已化作一缕暗影,如墨入水,无声无息地融入清涟脚下的阴影里。清涟只觉足尖一沉,熟悉的妖力便顺着经脉蔓延上来,像一件贴身而无形的外衣。
腰际忽而一紧。
一缕细若游丝的暗影缠上来,在她腰间系了个松散的结,另一端没入地面,与疏影的本体相连。
“这样,你便知道我在了。”疏影的声音直接在心底响起。
“往前走,我随你。”
清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灵力收敛至极致,只余一缕灵识如蛛丝般向前探去。
雾中能见度不过丈许,灰白的混沌里,隐约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蠕动。
她凝神聚气,循着那动静悄然靠近。
雾更浓了。
浓到几乎能尝到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气味,仿佛深井里淤积多年的死水被突然搅动。
清涟以袖掩住口鼻,又前行数步,雾的尽头终于现出轮廓——
她险些惊呼出声。
那不是龙。
数条巨蛇盘踞在一口古井周围,身躯粗如殿柱,鳞片晦暗如锈蚀的青铜,在雾中泛着油腻的光。它们的眼眶深陷,瞳仁却猩红如血,正一涨一缩地吞吐着某种灰黑色的气息。
那气息从井中逸出,被巨蛇们争抢着纳入腹中,又从鳞隙间漏出,与山雾混为一体。
蛇身交缠错叠,在浓雾中蜿蜒起伏,首尾都隐没在灰白深处,远远望去,恰如一条巨龙在云中翻腾。
清涟忽然明白了宛英所见——雾中蠕动的长影,首尾难辨的轮廓,原是这些蛇妖借雾营造的假象。
“是它们。”疏影了然,“蛇属阴,最擅隐匿蛰伏。它们布下妖雾,隔绝修士灵识、阻断寺院香火,独占漏出的龙气。云台寺被迫封山,香客绝迹,皆是这些妖的手笔。”
清涟以目光细细数去,盘踞的巨蛇约有七八条,修为虽深浅不一,但距那化龙之劫只差一线。
“山寺香火,正气所凝。”她轻声回应,“它们驱退香客,封禁古寺,是在扫除修行的阻碍。”
“无龙作乱,是妖窃龙灵。”疏影沉吟道,“借地脉灾劫,行逆天偷道之事。”
清涟正想叮嘱万勿惊动这些蛇妖,它们已被浊气侵蚀太深,怕是神志不清了。
脚下山体忽然一震,盘踞的巨蛇齐齐昂起头颅,猩红的瞳仁在雾中亮起,像一盏盏突然点燃的鬼火。
“被发现了?”
清涟未及反应,腰间的暗影骤然收紧,眼前一黑,整个人已被包裹进一团温软的黑暗里。
她感觉到疏影的速度,暗影在雾中疾掠,贴着岩壁的缝隙滑行,精准避开蛇妖探查的方向。
“不是冲我们。”
“是井底的东西……它在躁动。”
清涟被护在暗影里,只能以灵识向外窥视。她感知到巨蛇们纷纷向井口聚拢,蛇口大张,贪婪地吞食着因震动而逸出的龙气。
“它们在争食。”她低声道,“井底封印松动了。”
“暂且退避。”疏影已带着她滑入一处岩缝,暗影如潮水般退去,却在周身保留了一层薄障,“等它们平息,再寻宛英。”
清涟点头,正要回应,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
宛英在雾中狂奔。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方向。灵识被压缩到极致,只能探知身周三尺,再远便是混沌的虚无。
“清涟!”
“疏影!”
声音被雾吞没,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遥远。她停下脚步,扶住一棵树干,指腹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凛——
树皮是温热的,像在呼吸。
她猛然缩手,那“树干”却在雾中扭曲起来,化作一道熟悉的身影。乌发,青衣,眉眼弯弯地望过来。
“姐姐?”
是清涟的声音。
宛英瞳孔骤缩,灵识不顾一切地向前探去。
有实体,有灵韵波动,连那温软的笑意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涟儿?”
她向前迈出一步,那身影便向后退去一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姐姐来呀。”清涟笑着招手,“雾太浓了,我好害怕。姐姐陪我,好不好?”
“疏影呢?”宛英又迈出一步,脚下却踏空了。
她猛然惊醒,这山路她走过多次,此处分明是平地,怎会有踏空之感?
再抬眼,“清涟”已近在咫尺。
那张脸笑着,眉眼却纹丝不动,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她伸手来握宛英的手,指尖冰凉得不似活人。
“姐姐的手好暖。”她凑近,气息拂在宛英颈侧,“疏影不见了,我一个人好怕……姐姐陪我,好不好?”
越靠越近,越贴越紧。
宛英本该推开她,可那双眼眸里盛着的委屈与依赖,与她记忆中那个安静的妹妹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