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她刚启唇，忽然僵住。

不对。

这不是清涟的灵韵。

清涟的灵力如春雨润物，温和却自有章法；而此刻贴在她身前的这股气息，阴冷滑腻，像蛇行过草丛。

是妖力。

“姐姐怎么不说话？”那“清涟”又凑近了些，几乎与她额抵着额，“来陪我吧，这里很好……有取之不尽的龙气，吸够了便能化龙，便能飞升……”

声音渐渐变了调，像在模仿清涟的声线，却模仿得越来越敷衍。那张脸也开始扭曲，五官流动起来，狐眼、尖颌、一尾赤红的皮毛在雾中若隐若现。

狐妖。

宛英猛然向后仰身，那尖利的齿牙擦着她咽喉划过，带起一阵腥风。她借势后翻，袖中符纸已滑入掌心，灵力催动间化作一道火光逼退狐妖。

“别躲呀……”狐妖歪着头，嘴角咧到耳际，笑声像碎瓷相刮，“为什么要拒绝？来这里陪我吧……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她又开始笑，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猩红的舌头垂在唇外，眼瞳涣散得不成形状。

“蛇姐姐们吸了都能化龙……我也能……我们都能……”她喃喃着，向宛英伸出双手，“不信？随我来……随我来……”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浓雾中。

宛英单膝跪地，以剑撑身，额上全是冷汗。

那狐妖的神智已彻底崩毁，被龙气侵蚀成了只知渴求的傀儡。而她险些也成了其中之一，若非最后那一瞬的警觉，此刻怕是已被咬断喉咙，沦为雾中又一具枯骨。

符纸的余烬在手心发烫，想起前辈曾说过的话：妖雾最擅攻心，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再将其无限放大。

她方才看见的，是自己最怕的事。

怕清涟不再需要她，怕这么多年的较劲与追逐，终是一场空。

“……可笑。”

她低笑一声，将符纸收起，重新站直了身体。

执念是执念，她是她。

清涟此刻身陷险境，她没功夫跟自己较劲。

灵识重新展开，这一次更加谨慎，只探知脚下路面的起伏。她循着方才狐妖消失的方向前行，雾气竟渐渐稀薄起来，像是被吸聚到了别处。

再往前，山体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井，看见了蛇，看见了雾的尽头。

清涟与疏影背井而立，数十条巨蛇的阴影在雾中翻腾如浪。灵丝与暗影交织成网，正与那疯狂的妖物周旋。

“宛英姐姐！”

清涟先发现了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让宛英心头一烫。

“你没事——”清涟被蛇嘶打断，一条巨蛇猛然摆尾，她侧身避过，灵丝在掌心流转成弧，“先别过来！这些蛇已——”

“已神志不清，我知道。”

宛英拔剑，身形已掠至清涟身侧。她剑尖斜指，将一条从侧面袭来的小蛇逼退，语速飞快：“方才有个狐妖幻作你的模样，这些妖都被龙气侵蚀太深，不可硬拼。”

“我们正是要断了它们的来源。”清涟简短应道，目光与疏影一碰，“姐姐若愿相助，请替我们挡住一时半刻。”

“你们继续。”宛英剑锋一转，将又一条扑来的蛇首挑开，“我来对付这些妖。”

清涟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并肩的信任。

她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锁龙井，双手交叠于胸前，灵丝自十指间倾泻而出，如蛛结网，向着井口蔓延而去。

井中龙气正汹涌外泄，灵丝所至之处，那浊煞便如沸汤泼雪，渐渐平息下来。

“阵眼缺损三处。”清涟闭目感知，“龙脉流转在此处淤塞，才会令封印松动。”

她以灵丝补第一处缺损，如以针线缝合撕裂的绸缎。龙气的外泄顿时弱了几分，盘踞的巨蛇发出愤怒的嘶鸣，却因失了补充而动作迟缓。

疏影同时动作。

她身形已彻底化作暗影，无数缕黑丝缠绕着井沿向下钻去。清涟能感知到她在井底的轨迹，暗影如锁链般正一圈圈箍紧那处松动的封印，将逸出的缝隙逐一堵死。

“第二处。”清涟额角已见汗迹，灵丝的消耗比预想更甚。

这些蛇妖汲取龙气太久，浊煞已渗入地脉肌理，梳理起来如从泥潭中抽丝。

一条巨蛇猛然向她扑来，血口大张，腥风扑面。

剑光横亘。

宛英以剑身格住蛇首，却被那巨力撞得连退数步，她咬牙将剑压得更紧，为清涟争取那数息的空档。

“第三处！”清涟低喝，灵丝尽数没入井中。

锁龙井骤然一静，随即发出低沉的嗡鸣。灰黑的龙气不再外泄，井口的光晕由浊转清，隐约可见的龙纹在井壁上游走。

“封上了！”

清涟睁眼，却见疏影的暗影正从井口撤回，重新凝成人形。她落地时微微一晃，显然消耗不小。

“龙脉已稳，浊煞断绝。”她看向清涟，有些疲惫的哑，“但这些蛇……”

她未说完，巨蛇的嘶鸣已化作尖利的啸叫。失去了龙气的补给，它们非但未平静下来，反而陷入了彻底的狂乱。

那些猩红的眼瞳里，最后一点理智也被烧尽，只剩下对中断的暴怒。

七八条巨蛇同时昂首，身躯拍击着山石，碎石如雨崩落。

更可怕的是那些小妖。

雾中窜出无数道影子，狐、鼠、狸、獾，皆是山中开智的精怪，此刻却个个眼泛红光，口角流涎，状若疯魔。

“退！”疏影厉喝，暗影暴涨，将最先扑来的几只小妖卷飞。

但妖物太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巨蛇的身躯封堵了退路，小妖的利齿在暗影上撕扯出裂痕。

宛英的剑锋染了蛇血，动作渐渐滞涩。她的修为本就不及这些妖物，全凭一股狠劲支撑，此刻手臂已酸麻得抬不起来，却见那蛇首已追至眼前，血口大张——

暗影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的一片，将清涟与宛英捆缚在一处，包裹进无边的墨色中。

“抱紧。”疏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已听不出人形的质地。

暗影涌动。

天旋地转。

蛇妖愤怒的嘶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被风吞没，被雾稀释，终至不可闻。

再睁眼时，已在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