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英与清涟并肩走着,听她絮絮讲述灵脉巡礼的见闻,心底陌生感愈发清晰。
记忆中的涟儿,十二三岁那会儿,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有种空灵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旁人问三句,她答一句,字字斟酌,句句精简,如株不喜光的苔藓,只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静静生长。
可眼前的少女眉眼舒展,语声清越,说起灵脉的淤滞与疏通,手势自然而然地比划着。
“……马陵山那回,我们还在山腹里探了那么久。”清涟说着,偏头看了眼身侧的疏影,眼底泛着柔光,“好在最后虽惊险了些,总归是把根给治好了。”
宛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白发妖族始终走在清涟身侧半步之后,额间一道暗色的妖纹若隐若现,眉眼间的轮廓确实有着非人的精致,但那神情却与宛英见过的妖族截然不同。
她在彭城这几个月,见过的妖族不也少。
江南一带的妖族尚好,讲究个“修人道”。
彭城风气粗粝,少些妖族连人形都懒得维持,非要以本相踞于山岩林莽之间,对城池烟火避之不及。
那些妖族的眼中,要么带着野兽的戒备,要么燃着对人间的不屑,总归是隔着一层。
可疏影看向清涟时,总是保持着温软的注视,清涟眉宇间流转的每一分情绪,都被细细珍藏着。
这是妖族能有的神情……?
宛英压下心头异样,收回目光:“涟儿,你们在江南遇到的妖族,也是如此么?”
“什么?”清涟没听懂。
“我是说,”宛英斟酌着措辞,“彭城这边的妖族,与江南的相比,习性可有不同?”
清涟思索片刻:“我们一路行来,倒是没觉出太大差异。”
“彭城这边见到的妖族,也是化形完整、循规蹈矩的,偶有几个脾气躁些,也不曾无故伤人。”
她反问:“姐姐问这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谈不上,只是有些蹊跷。”宛英朝城西方向抬了抬下巴。
“彭城地界的妖族,十之七八不住在城内。即便有营生要做的,也只在白天入城,日暮前必定出城。我问过几个相熟的,都说在城内有束缚感,灵气运转不畅,不如在山野间自在。”
“住在何处?”
“云龙山中。”宛英神色微凝,“西山脉深处,有几处天然的洞窟,灵气充沛,适合妖族修行。我初来彭城时,还去那边拜访过一位前辈,讨教些追踪术法的窍门。”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
“西山脉……”清涟轻声重复,若有所思。
宛英一怔:“你们去过?”
“前两日登过山,”疏影开口,“山脚灵气流转如常,越往深处雾气越重,能吞没灵识。我们未敢深入,便折返了。”她语气平淡,宛英却从“吞没灵识”四个字里听出了分量。
以她自己的修为,灵识探查范围不过方圆十丈。
可清涟是抚灵者,灵识本就比寻常修士敏锐数倍,连她都觉得棘手的雾……
“姐姐对云龙山,还知道多少?”清涟追问。
宛英沉吟片刻,将所知和盘托出。
“约莫半年前,山中开始出现异状。起初只是晨昏时分有些薄雾,妖族们只当是寻常山岚,并未在意。可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渐渐连正午日头最盛时都散不去。”
“住在山里的妖族最先遭难,有几个修为浅的,被雾迷了心智,见活物便攻击,不分敌我。后来连山中的野兽也开始躁动,山脚下的猎户说,亲眼看见野猪撞死在树上。”
“寺庙呢?”清涟想起民间传闻,“山上有几座古寺,香客可还照常?”
“早没了。”宛英摇头,“云龙山上的云台寺,曾是彭城方圆百里最灵验的寺院,半月前彻底关了山门。”
“我上月还接了一桩护送香客上山的活计,走到半山腰,雾里头突然窜出个东西……”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龙。”
“龙?”
“雾太浓,看不真切。只瞧见一道长长的影子,在雾中蠕动穿梭,拦住了去路。那东西散发出的妖力极强,我护着香客连夜撤下山,此后便再没人敢上去了。”
清涟听完,眉头微蹙。
“若真是龙,便不该是妖力。”她轻声道,“龙属天灵,与妖力本是两途。姐姐在雾中感受到的,确定是妖力而非别的什么?”
“我……”宛英迟疑了。
当时她只顾着护住身后人,哪有余力细细分辨?
“龙的本体挣脱禁锢,确然不易。”疏影忽然接口,“但阵法年久,龙脉泄漏是常事。若泄漏的龙气与山中沉积的浊物相混,被外力引动强化,生出异变,亦非没有可能。”
她看向清涟,目光相接的瞬息,两人已交换了太多未言之意。
“理论上,”疏影继续道,“妖族若能汲取此类异化龙气,修为确可暴涨。但这龙气已被浊灵浸染,于妖族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轻则经脉逆乱,重则神智尽丧,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宛英心中一凛。
那些迷了心智的妖族,那些撞树而死的野兽……
清涟轻声总结:“彭城灵脉纯净无浊,根源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