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婉撑着后腰缓步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裴含章的视线范围。

裴含章拿着抹布扫视一圈，空荡荡的东厢房令他错以为回到初成婚，彼时的他也是这般清理打扫，以便周明婉搬进来住。

与之不同的是，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谓事无两样心有别。

但目前的情况已是最好，不管怎样，终究她没有搬出裴家，也没有离开他。

裴含章遥遥望向主屋半开的窗户，屋里的人影时隐时现，背对窗口弯腰收拾被褥，又重新绾发成髻。

一双深邃的眼眸逐渐幽暗，仿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随意搭放的手指不缓不慢地敲击?沿。

周明婉正叠放衣物，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心头。她拢了拢衣襟，转头欲合上敞开的窗户，却透过窗缝瞧见裴含章仍在东厢房扫地。

她没多想，顺手关好木窗。

一整日里，俩人甚少交流，即便裴含章主动帮周明婉拿重物搬东西，得到的只是一句寡淡的道谢。

周明婉躺在东厢房床榻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一闭眼就陷入刘家三兄弟和卢安入屋夜盗的回忆，裴含章为护住她挡刀负伤的一幕在脑海轮番流转。

檀香悠悠扩散，猩红的火星于黑夜中明灭闪烁，丁兰尺高的木牌稳稳当当的摆在?台中央。

周明婉目不转睛盯着那点微弱的亮光。

屋外的夜风刮过树梢，窸窸窣窣的落叶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周明婉拉高被褥，捏紧双手，一点小小的动静都能使她胆颤心惊。哪怕知道刘家三兄弟和卢安现如今被关押入狱，她潜意识亦感到害怕。

那种危及性命的惊惧从始至终无不缠绕心头。

从未消散。

“笃笃笃”

深夜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窗纸突然浮现一道人影，周明婉的呼吸瞬间急促凌乱，挪动身子赶忙往后缩，试探道：“含章，是你吗？”

“明婉姐，是我。”裴含章衣衫齐整的站在门外，迟疑道，“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来看你。”

“我没事，你回屋休息吧。”周明婉悬着的心缓缓落地，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

裴含章听出周明婉的惴惴不安，亦知晓她对夜盗一事如惊弓之鸟般，听到一丝动静就提心吊胆。

裴含章温声：“我夕食过于撑肠拄腹，寝不安席在庭院站站消食。”

周明婉犹豫再三，忍不住提醒：“嗯，夜风寒冷，你注意别着凉。”

“好，明婉姐安寝。”裴含章心下一暖。

周明婉盯着那道岿然不动的人影，她迟迟没听到裴含章的脚步声。久而久之，眼帘不住往下掉，她抱着褥角被倦意拖入梦乡，面容惬意，手脚舒展。

手中油灯的火苗扑簌扑簌地跳动，屋内的呼吸声舒缓绵长。裴含章任由夜风扑打，掀起的衣摆划过门框。

裴含章稍稍站远些，唯有墙角的柿树始终安静的屹立。

自周明婉搬离主屋，里面空无一人，裴含章仍旧睡在侧屋的一方小榻，偌大的地方现下仅回荡着他一人的声响。

一切回到了原点。

*

芳娘察言观色：“明婉，你和裴解元可是闹矛盾？”

周明婉神色一僵，勉强笑道：“没有。”

芳娘心底不停犯嘀咕，她跟周明婉聊天之际，裴解元三番五次路过，时不时注视周明婉。

而她不仅刻意回避视线，还侧过身不予理会。

“阿娘，阿娘。”莹儿笑嘻嘻凑近，“你快看，这是什么？”

“你手上拿着何物？”对于莹儿的一举一动，芳娘了如指掌。

周明婉捧场：“阿莹，你拿什么宝贝，能给周婶子看吗？”

“是喜蛛！”莹儿利落地展开拳头，掌心赫然出现一只灰褐色的喜蛛。

“呀！”周明婉惊得连连往后退，一不留神踩到台阶沿，不受控制朝后仰。

芳娘惊呼：“周娘子！”

奈何事发突然，俩人中间隔着莹儿，她仓猝伸出的手堪堪擦过周明婉的指尖。

“明婉姐！”闻讯赶来的裴含章飞身扑抱周明婉，结果冲力过大导致他抱住周明婉的同时，后背直接撞到廊椅。

“明婉姐，哪受伤？！”裴含章来不及自顾，立即上下查看周明婉伤势。

“周娘子....”芳娘没等松口气，急忙上前询问，“可有受伤？”

“明婉姐。”裴含章见她脸色煞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强忍内心焦急细细安抚。“明婉姐，没事了。”

“含章。”周明婉后怕地搂着裴含章的脖颈，手指攥紧他的衣裳。

裴含章一下一下的抚拍她的后背，轻声细语道：“没事了，没事了。”

“裴解元，周娘子，真对不住。”芳娘见状愧疚不已，扯着莹儿衣袖。“莹儿，你赶紧过来，跟裴叔，周婶子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