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曾想,裴秀才成婚后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说话都没那么冷冰冰。”
“可不是嘛!以前他都是独行独往,甚少出门。如今倒是常见他陪周娘子上县城。”
“他对周娘子那是处处留心照顾,生怕她出半点差错。”
两个妇人下车往家走,边走边谈论裴含章身上发生的变化。
裴含章对此一无所知,他把背篓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出来,油纸包裹的豚肉和排骨被他切分好,便于保存。
“含章,这份排骨用来炖汤,外加一段莲藕。”周明婉穿上襜衣,把净皮的莲藕切成滚刀块状,瓦罐里的排骨逐渐炖出味,她掐准时间放莲藕。
柴火随即被抽出大半,火苗慢悠悠地舔舐罐底。汤水咕噜咕噜冒着泡,肉香和莲藕的清香混合。
裴含章慢条斯理地淋菜,伴随厨房传出周明婉切菜的声响,他没由来的觉得心静。
炊烟袅袅,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高空。
周明婉拿着空碗和木箸穿过檐廊,侧头朝裴含章喊:“含章,开饭了。”
裴含章快速净手:“好,明婉姐,剩下的我来端,你别动。”
沉甸甸的汤盆安稳放到桌面,一碟菘菜水嫩鲜灵,汤里的排骨被周明婉捞出来炒,作一碟肉菜。
“明婉姐,你多吃点肉。”裴含章用木箸连夹两块排骨给周明婉。
周明婉急忙护住碗口,阻拦:“含章,你别总夹给我,你自己也吃。”
裴含章说:“好。”
“臭小子,老娘叫了你这么多次,让你回家吃饭,你耳朵是摆设吗!”
“啊啊啊...娘...娘...你轻点,我耳朵疼。”
“疼死活该,看你长不长记性。”
家门口一对母子路过,幼童老老实实跟他娘走,脚却越踮越高,嘴里求饶不断。
“哧...”
周明婉的视线停留在外,母训子的场景让她忍俊不禁。
蛾眉弯弯,眼波流转。
裴含章淡然:“贪玩的小子。”
“含章,你幼时有过这般顽皮吗?”周明婉转移目光。
“咳咳咳...”裴含章猝不及防地呛到,缓了缓。“可能吧。”
裴含章陷入沉思,以前他每天起早贪黑上学,其他同龄人却能四处玩乐,艳羡不已的他也和他娘起了叛逆,耍赖不念书。
他娘不打不骂,只是带他一连去了好几个地方,见识真正的贫苦人家过的是何种日子。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处处艰难。
年幼的他哪曾见识过水深火热里求生的场面。
当时,他娘语重心长:儿啊,读书并非逼迫你当高官享清福,而是望你修心立志,不做糊涂,蒙昧的人。
小小的他似懂非懂,可自那以后,重拾书本,日日夜夜用功习课。
“孩童调皮天性使然,紧要的是明事理,知礼数。”周明婉浅笑。
“是极。”裴含章附和。
裴父裴母的牌位高坐正堂之上,香鼎里的三支香明明灭灭闪着火星。
裴含章挺直腰杆跪在堂前,他脑海反复回忆儿时的经历,爹娘为了供他读书受了许多难言的心酸苦楚。
爹娘却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半分。
裴含章恭恭敬敬地叩头三次,满心的愧疚将他淹没。书中常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沉重。
一颗颗水珠坠落地面溅起水花。
裴含章不知跪了多久,直至夜间凉风阵阵袭来,犹如一支支冷箭穿透骨缝,寒意迅速蔓延。
他起身时一个踉跄瘫坐地上,手捂眼睛缓缓低下头。
周明婉弯腰将手掌压在他的肩头,柔声细语:“含章,发生什么事了?”
裴含章头也不抬,闷声:“我没事,明婉姐,你去休息吧。”
周明婉劝说:“含章,事憋在心里,会闷坏人的。”
“明婉姐,我...我..我没有爹娘了。”迟来的悲伤排山倒海般涌来,裴含章抬头对上周明婉担忧的目光。
“含章,你要哭就哭吧!”周明婉瞬间明了今日的种种终究勾起他对爹娘的怀念。
她发自内心的心疼他,心疼十四丧父,十七岁丧母,孑孑独行于世间的少年郎。
裴含章眼眶通红,眉毛鼻尖发红,哭腔浓重:“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周明婉扶着后腰蹲下,宽慰:“含章,人有悲欢离合。你爹娘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如此伤怀。”
裴含章情绪波动大,他环抱住周明婉的肩膀,眼睛压在她肩头,瓮声瓮气道:“明婉姐,烦请你借我靠一靠。”
“好,你等我换个位置。”周明婉捧着肚子防止挤压,她手指点地欲探远处的跪垫。
裴含章径直将她拦腰抱起放到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