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
裴含章稳坐书案前温习功课,其间隔三差五穿过门帘,探探周明婉的额头热度,生怕她再次高热。
周明婉平躺熟睡,呼吸清浅绵长,面容柔和平静,双手搭在身体两侧。
裴含章想起夕食间,自己与她的对话。他当时提出自己的疑惑:对于他此次乡试,她为何没如村长般心急。
她放下木箸,正视他的目光:“因为我深信你一定会成功。”
她的回答对他而言意料之外。
裴含章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褥,注视她好一会儿,最后探了探她额头才蹑手蹑脚的掀开门帘离开。
上扬的唇角始终没有放下。
油灯的火苗摇曳,倒影随之而动。
翌日一大早,裴含章打理完家里的活,带着周明婉坐上别家的骡车进县城。
车上的几个妇人一见裴含章的身影,纷纷壮着胆子向他提问。
“裴秀才,你去府城考乡试,见到甚新鲜事吗?”
“是啊,府城是不是比县城大多了?”
“瞧你说的,县城怎比得过府城。当然大得多。”
“就你懂得多,你还不是因为生病去过一次府城寻医问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日日去府城。”
她们对府城的一切非常好奇。
“府城确实比县城大,而且人也很多。”裴含章轻描淡写,“内部划分成几个城区,每个城区有专属衙门管辖,车马人流穿梭宽阔的道路。”
妇人们皆艳羡,纷纷提问:“府城和县城的集市一样吗?”
裴含章本不想过多谈论,见周明婉同样一脸好奇的盯着自己,他惊觉归家两日都没跟她提过府城的繁华景象。
因此,他有意详细介绍自己见识到的府城:“大同小异。一样的地方是统一规定开市闭市的时间,交易区域一致;不一样的地方是府城每个城区一个大集市,细数有七八个集市,买卖种类划分更为细致。”
“裴秀才,从村里去府城多久能到?乡试要考多久?”藏青衣衫的妇人膝下有个两岁的儿子,她有意让儿子走读书的路,故想提前了解有关科考的事宜。
毕竟朝廷对读书人的各种优待在裴秀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见官不跪,减免大多数赋税徭役。
最紧要的是,不须跟他们这群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泥腿子一般,整日地里刨食。
万一家中钱财不够交足赋税徭役费,还被官府抓去服劳役,兵役。
命都难保。
“往返一起近六日,府城乡试近十天,考试期间吃住都在贡院自己的号舍。”裴含章明白她们一生困在槐花村,大都想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一条出路。
当年,他娘亲定也如她们这般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有新出路,费尽心思了解科考,千方百计寻读书机会。
“意思是吃食和衣物需提前备好,人有三急,如厕怎解决?”妇人继续打听。
“一应由考生提早备好,如厕有官兵专门带去带回。”裴含章坦言,“未经允许,一旦擅自走动,科考资格当场作废。”
妇人们皆拍胸脯慨叹:“呀!要求这么严苛。”
裴含章阐述:“科考于朝廷的重要性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但于个人而言是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推手。”
“唉,想必裴秀才吃了许多苦头才获得今日的成就。”上年纪的老妇人怜惜。
“算不得吃苦。”裴含章早已习惯。
县城集市一如既往的热闹,车上的妇人们一到地方鸟作群散,融入人群。
“明婉姐,小心。”裴含章生怕周围的人没看路撞到她。
“含章,我想,你娘亲在你儿时亦如她们这般煞费苦心,为子寻出路。”周明婉定眼看他。
裴含章瞪大眼睛,惊的说不出话,意想不到周明婉居然一语道破他的所思所想。
熙熙攘攘的人群似川流不息的江水,接踵摩肩而过,唯独他们俩人驻足原地,四目相对。
贩夫沿街叫卖吵杂声分明充斥耳边,裴含章却感觉很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方寸之地传出一股热流朝全身奔涌的声响。
裴含章彻底明了之前心头那种微妙感从何而来。
“含章?”
周明婉对他的反应不明所以。
裴含章回神:“明婉姐,你说对了。我娘为了我能读书,殚精竭虑,甚至说是吃尽苦头也不为奇。”
“她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或是她极其爱重你。”周明婉称赞。
裴含章坦然面对:“倘若没有双亲对我的爱以及全力支持,我根本没有继续往上走的勇气。”
周明婉道:“含章,他们更希望你时刻对自己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