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楼二层有扇画着开屏孔雀的流苏屏风,左右两边摆着仿古的书架和香炉,上竖有一株不及泠泠胸口高的白兰花盆栽,嫩叶翠绿。
伸手一摸,原来是假的。
“天字号”雅间里气冲冲走出个女郎,将路过泠泠身前的时候,转眼被雅间追出的男人喊住了。
“讨生活哪能清闲自在!嫌累嫌痛有什么用。”
男人扳过女郎的双肩,看她委屈地流下两道泪痕,忍不住眉峰一软,又呵斥道,“姊姊,莫哭了,跟我回去和赵老板道歉,人情不在,生意照样要做啊。”
闻言,女郎傻楞地长大了嘴,似要脱臼的一张血口能吞只牛。
男人半推半劝,将一声不吭的女郎推回了雅间,轻轻扣上了门。
泠泠看着他们皱皱眉,又想起肩挑的重担,朝向中年游人抱了抱拳。
“前辈,暌违多年,幸会幸会。”
“小友,有何指教?”
中年游人顿了顿,身子骨往后一撂,打量了一番来者。
他多余的想,你现在比小时候要好看多了,虽然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十八岁的姑娘一枝花呀。
“在下月亮镇寂寞娘子余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结交。”
泠泠拉开凳子,坐在了他面前。
脸皮真厚,乞食也能乞得理直气壮。
褚痴望了他们一眼,手把馒头片蘸了几粒砂糖。
中年游人问:“前辈?我?你知道我是谁?”
“前辈您说。”
“我大名叫马彼德。”
“哎,前辈,公众场合不可妄吐污言秽语!”
“我大名就叫,马、彼、德,姓马,彼人的彼,有德的德。”
“行。”余泠泠坐在了对面,顺便把自己桌子的碗筷一并拿了过来。
她指了指自己,问:“你喜欢我的鼻子?”
“我……我这人有毛病,一看到能让我发财的东西,就想上手摸摸,确定孰真孰假。”
中年游人不好意思的点头。
果然视线太明显了吗?他从坐到饭桌起就往余泠泠那一桌开始瞅了。
泠泠说:“好吧,这没什么。”
她往前伸了伸鼻子,马彼德擦了擦手,念了一句“保佑我”,碰了碰泠泠的小翘鼻子。
马彼德不是第一个喜欢她鼻子的人,泠泠还见过有人只喜欢她鼻子的痣,那人还专门给她起了名字,叫“余美人”。
“过去人们都喊我‘金玉手’,金银珠宝,价值几何,我伸伸手便能知晓。”
“这么神啊。”泠泠装出感兴趣的模样,说道:“马师傅,我陪你喝一盅,咱们慢慢聊。”
马彼德说:“我酒没上。”
泠泠说:“正好,也没法喝了。”
说完,他们适时看见两民兵一胖一瘦,互相搭肩勾背走上了二楼。
清净的宴席间笑谈一窒,胜比方才更要寂静。
往日,一品楼全天总有三位龟兹姑娘弹唱,和泠泠都相熟的不得了。
她们分别是拢捻琵琶的白哆,善击羯鼓的白来,舞若燕鸿的白咪,都是月亮镇一顶一的唱曲名手。
吃着滚烫的炙肉,再听首《春莺啭》,人生终极趣味想也是如此,偏偏好物难全,琉璃易碎。
她们不能再唱曲了,以后一品楼也不会再有人唱曲了。
两位民兵穿着款式显目的深色衣衫,月亮镇里招摇过市的很。
今日来一品楼,他们不是填饱饥肠辘辘的肠胃,是特意来寻人麻烦出气的。
“瞧,那人鼻子长得跟根锥一样,是他吗?区区凉州来的胡腾儿,还有人给这货色作诗!”
“胡腾儿,胡腾儿,你怎么不跳舞?我们这儿庙小,要么请你出去吃吧,我嫌臭坏了我的一锅肉。”
两人来回在二楼张望着,抓住一人的脸就仔细打量。
看来他们也不知那胡腾儿有着何等相貌。
但,胡腾儿直指是异族的舞者,那便是跳舞的?那又有甚么好胆怯地?定叫他拳头吃得满脸青紫,也不敢往外声张,民兵猖狂得笑了笑。
泠泠无奈的找到了师兄,好在躁动之前,他在一楼跟跑堂的说话,他接过了他手里的一碗水。
她身后“嗒”地一声,中年游人撂下筷子站了起来,原来那俩民兵要找麻烦的“胡腾儿”是他。
怎么会是他?两位民兵同样想不出来。
桌子上的炙肉“滋滋”冒响,再不翻面就糊了。
泠泠没开口,不知师传哪家武馆的马彼德一伸手,拍散了木桌,泠泠眼疾手快,抱住了铁锅的两只耳朵。
马彼德问:“你说谁是胡腾儿?你家全是胡腾儿!”
“马师傅消消气,以和为贵。”
泠泠抱着肉锅,溜得很快,“这几块肉我借走了。”
褚痴把水碗拿回饭桌,那几块略显焦糊的肉已经晾凉放在了碗底。
“师兄,吃吧。”泠泠回头,看见马彼德跟那俩民兵仍在争执。
刚想说怎么没个顶天立地的人出来拦架,却听两民兵哀嚎了一声,叫马彼德一手一个,按进了屏风的长钉上,一时血溅如泉。
二楼的食客见状还吃什么饭?都撒丫子跑光了,唯剩下他们几人。
“师兄…师兄……咱们要不暂避锋芒?”
“等我先喝个药。”
男郎将一粒赤豆大的药碗压入舌苔,含住一口水咽了咽。
“天塌了你也要喝药?”
“天塌了我也要喝药。”
二楼雅间冷不丁启了条门缝,飞出一册崭新的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