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六年的雪下得格外早,才过腊八,太极殿的琉璃瓦已积了薄白。裴元依对着铜镜点好额间花钿,大红的嫁衣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镜中人与妹妹裳依有八分相似,只眼角多颗浅褐小痣——三日前,就是这颗痣让太子在荼蘼架前顿住脚步,脱口唤出“裴二娘子”。
“娘子何苦...”贴身嬷嬷哽咽着为她簪上九鸾衔珠钗,“分明那日拾珠花的是您...”
裴元依抬手轻抚眼角。她记得太子的指尖曾在这里停留,带着荼蘼香气:“孤记得二娘子眼角无痣。”
那时她心跳如擂鼓,却垂首应道:“臣女裴元依。”
可太子显然未听清。他的目光追着远处嬉笑的裳依,那里正传来韩王李迥爽朗的笑声——这样的笑声,从来不属于她这个裴家最循规蹈矩的大娘子。
花轿抬进东宫时,雪下得更大了。裴元依踩着锦褥走过长长的宫道,听见礼官高唱“裴良娣”三字,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上元夜。那时她也是这般踩着积雪,不过是为追一只走失的玉兔灯。
“小心!”少年清冽的嗓音伴随落水声同时响起。等她从刺骨的太液池里被捞起来时,只见玄衣少年浑身湿透,眉宇间还沾着冰碴:“哪家的小姑娘?连冰面薄厚都看不出?”
宫灯映着他腰间龙纹玉带,她慌忙要跪,却被他用大氅裹住:“孤是太子,恕你无罪。”
后来无数个深夜,她总在梦里回到那个雪夜。少年太子背着她走过结冰的回廊,她冻得发颤的手指勾住他衣领,嗅到清冽的龙涎香。
“殿下...”她在梦呓中喃喃,“若元依长大后...”
“孤最烦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少年故意板起脸,“若要报恩,就好好学规矩,将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年太子刚失去母亲。沈皇后离世后,他再未对谁那样笑过。
合卺酒的味道有些苦。裴元依望着烛光下太子紧蹙的眉头,忽然伸手按住他欲饮的酒杯:“殿下若不喜这酒,妾带了青梅酿。”
她从嫁妆箱底取出小巧瓷坛,坛口泥封还沾着太液池畔的泥土——那是她及笄那年,按梦中记忆偷偷埋下的。
李适怔怔望着酒液里沉浮的青梅,忽然道:“孤记得...裴二娘子不擅饮酒。”
喜烛爆出灯花,映得裴元依眼角小痣盈盈欲坠。她解下腰间双鱼佩放在案上——玉佩缺了一角,与太子珍藏的那块恰好能合成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