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突然沸出苦汁,烫红了她手背。女官惊呼着上前,却被良娣淡淡推开:“无妨,去把前日殿下赞过的莲子羹热一热。”
夜深时,李适仍在批阅奏章。王书虞端着羹汤进来,见他对着份名册出神——裴氏裳依四字旁,朱笔画了个圈。
“听闻裴家二娘子舞艺超群。”她将羹汤轻轻放在案上,“今日马球会上一曲《绿腰》,连华阳公主都赞不绝口。”
李适笔尖顿住,墨点滴污了奏章:“良娣想说什么?”
“妾只是觉得...”她声音依旧温柔,“裴娘子天真烂漫,怕是不惯东宫规矩。”
烛火噼啪炸响,映出太子骤然冷厉的眉眼:“你在教孤做事?”
王书虞缓缓跪地,裙摆铺开如白莲:“妾不敢。只是想起三年前大婚时,殿下说喜欢妾沉静懂事。”
李适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扶她。触及她指尖厚茧时,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双柔荑——裴裳依的指尖染着凤仙花汁,像初春的粉桃。
次日清晨,紫宸殿内香烟缭绕。李适跪在龙案前:“儿臣求娶裴氏裳依为太子妃。”
玉如意重重搁在案上,李豫眼底结霜:“你可知裴家与独孤氏的关系?”
“儿臣知道。”太子脊背挺得笔直,“正因如此,更该纳裴氏女入东宫。”
皇帝突然掷来份密报。李适展开一看,竟是王书虞父兄在陇右的军功册——三个月前吐蕃偷袭,王家儿郎用血肉守住了粮道。
“书虞为你试药多年,身上十七处伤疤皆因你而得。”李豫声音沉痛,“适儿,莫要寒了忠臣之心。”
殿外忽然传来环佩轻响。但见王书虞捧着药盏进来,素衣荆钗,对满地密报视若无睹:“陛下,该用药了。”
她跪奉汤药时,袖口滑落,腕间疤痕狰狞。李豫忽然叹道:“书虞,朕许你一事。”
良娣抬头,目光澄澈如初:“妾唯愿殿下安康。”
太子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裴裳依在荼蘼丛中的笑靥,又看见王书虞腕间疤痕,两个身影在眼前交错,竟分不清孰真孰幻。
待皇帝离去,王书虞轻轻收拾满地狼藉。拾起那份求娶奏章时,她指尖微微颤抖,却仍平整地放回案上。
“殿下可知...”她背对着他,声音飘忽,“裴二娘子心仪的是韩王。”
李适猛然抬头。
“去岁七夕,妾亲眼见她将绣并蒂莲的香囊塞进韩王书箱。”她转身时唇角带笑,眼底却凝着泪光,“就像...就像妾当年给殿下绣的第一只香囊。”
窗外突然暴雨倾盆。雷声中,李适想起贞元二年的七夕。王书虞红着脸递来鸳鸯香囊,他随手赏给了侍从。
雨滴敲打着琉璃瓦,像无数玉珠滚落。王书虞缓缓跪倒,额头抵在冰冷地砖:“妾僭越了。”
太子俯身扶她,触到她满脸冰凉的泪。恍惚间又见荼蘼架下,裴裳依簪花时耳垂嫣红,如同初绽的海棠。
惊艳向来是刹那间的心动,才叫长久以来的陪伴都沦为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