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一层比一层密。
伞面被风压得倾斜,水珠从伞沿连成线地落下。
林晏个子比她高许多,直到意识到伞几乎被她整个偏向自己,她的肩背已被雨打得透湿,他才猛然回过神。
他伸手接过伞柄,反向撑向她那边,另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背,语气低稳:“先去那边。”
说着带她朝活动中心走去。。
两人踏着湿滑的青石,快步走去。
风裹着雨,溅起细碎的水花。
到了屋檐下,林晏收起伞,脱下雨衣挂在门外,转身看她,带着几分责备和担忧:“这么大的雨,你......”
沈韶光一路跑过来,脑子一直是空的。此刻见了他,才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确实不好解释。
她抢着开口:“我听阿圆......就是我一个小妹,说你在张婶这冒雨搭布子,我以为你没带伞,就想着,给你送把伞。”
林晏无奈又想笑:“我穿了雨衣。而且,哪有人送伞只带一把的?”
她看他那几乎湿透的一身,心里暗暗想:那你这雨衣质量也不怎么好。
念头刚起,打了个喷嚏。
林晏眉头轻蹙,望向门外的雨幕:“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离你家还有一段路,回去也不方便。”
他停了停,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放缓,“楼上有热水壶,要不先上去喝点热水。等雨小点了,我送你回去。”
沈韶光此刻像做错事的小孩,任他安排,点了点头,低着头先一步进了屋。
二楼的灯光晕成一圈圈浅黄,洒在灰白的墙上。
水壶在角落里轻声翻滚,声响一下一下,衬得屋子更静。
屋里略闷,湿气贴着皮肤,连呼吸都带着水汽。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新鲜的湿气掠过额角,胸口松快了些。
“这是郁青的毯子,”
林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女孩子爱干净,应该不脏。你先披一下吧。”
沈韶光转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条淡紫色薄毯。她认得那条——郁青怕冷,早早在会议室备了一条,常披在肩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卫衣湿了大半,虽不至狼狈,但终究不太体面。
“但会给她弄湿,这毯子应该不好洗......”她犹豫。
林晏温声:“没事,我回去跟她道歉,问她在哪买的,还她一条新的。”
见她神色微动,他又急忙补充:“或者我问她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声音渐低,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越描越乱,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沈韶光看着他略显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轻弯,接过毯子披在肩头,声音柔和:“没事,我回去问她。我去给她买。”
林晏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慌乱,全都出现在她面前。
水壶沸腾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林晏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水烫,先放一会儿。”
她点头,抬眼望向窗外。
桂水巷口那株老榕树的冠幅正对着窗口,雨点坠在厚重的叶片上,带起一层层暗绿的波纹。水珠顺着枝干滚落,发出轻细的滴声。
林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屋内的光线温柔而安静,雨声还在窗外层层叠叠。
林晏看着她,似乎酝酿了很久。
“抱歉,”他终于低声开口,“我那天说的话,有些冒昧了。”
沈韶光微微一怔,却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来。
她没有直接回应,只轻轻问:“你那天,为什么会那么问?”
林晏垂下眼,指尖在杯口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因为,我的梦。”他顿了顿,“还有很多,总是在脑海里闪过的画面。”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梦到过火光,”声音越发低沉,“火光里有一个人,我想带她出去,可是......我却没能。”
窗外的风掠过窗缝,带着潮气,也带走了短暂的静默。
灯光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摇了摇,像被雨气揉散。
他抬眼看她。
光从他身后落下来,隔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梦里还有一个声音,”他继续说,语气很轻,“她叮嘱我,要好好吃饭。”
沈韶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呼吸浅了一些。
她的手轻轻收紧了薄毯的一角,指尖在颤。
林晏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见她沉默,他轻声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奇怪,每次遇到你,那些梦就会清晰一些。”
沈韶光垂眸,语气很淡:“梦......也许就是梦。”
说完,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水杯里仍有余温,她只是握着,没有喝。
林晏没有再往下说。那些梦里更清晰的片段,
她的笑、街角的灯光、微微的花香——
一旦出口,似乎就会从梦里坠进现实。
“有时候我在想,”他缓缓道,“也许,我们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话音落下,像被雨声轻轻掩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瞬的动摇,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停下。
唇微微动了动,只换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两步。
林晏似乎想靠近,又克制地停住。手在身侧动了动,却没有伸出。
“也许吧。”他低声说,“那只是梦。”
语气里有一点不甘,却也无奈。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薄。
空气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檐角滴落。
沈韶光重新坐回桌旁,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也做过梦,”她轻声说,“梦里,像活过另一段人生。”
她抬眼,神情平静,“后来醒了,别人都说那只是幻觉。”
林晏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可那几个字,
梦里、另一段人生——
却像忽然闯进脑海的一阵风,
将他反复梦见的那些片段,一点点唤醒。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起。
脑海里闪过的,是火光,是倒塌的屋檐,是那声哽咽的呢喃——
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
那句话像被风从梦里吹回,在空气里回荡。
他的喉咙有一瞬间发紧。
他盯着她,却不敢出声,
生怕自己一动,那些尚未看清的影子就会碎掉。
她继续说着,语气温和得像叙述别人的故事,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一点一点地钉进他心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缝隙。
当她说出“我们好不容易可以相守了,一场火,什么都没了”时,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浓烟的味道,那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喉咙发涩。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那不是幻觉。
而他一直梦到的“她”,就在自己面前。
她闭了闭眼,语气淡淡的,却像是压在心头的钝痛:“我回到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杯子,声音微颤:
“所有人都说那只是梦,可我记得那么真。
如果梦真的能重来一次,我怕自己还会信。可我不敢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脸上的疲惫与防备,
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呼吸一度不稳。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梦里无数次伸出的那只手,
火光映着她的轮廓,而他永远够不到。
如今她就在面前,说那一切是真的。
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冲击感,让他几乎不敢开口。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松开,
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林晏抬起头,轻声问:“不敢什么?”
“命运。”她抬眼,直视他,目光里有一点倔强的光。
“我不敢轻易再信命运。它从来不仁慈。上一次我信了,最后......”
她话音哽住,想到那场大雪中孤独逝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剧痛。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暖意,反倒像是在自嘲。
“你相信命运吗?”
林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被现实击碎后的确定。
“相信,”他说。
“此时此刻,我无比相信。”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动了动。
那一瞬间,连呼吸都似乎有些乱。
“可是,”他开口,又停了一下,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后的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