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让梦替我决定,也不愿做任何人的回忆载体。”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压抑着的温度,
像是在用尽全力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抗。
“我只希望,喜欢你的是此刻的我,”
他顿了顿,眼底微颤,
“不是梦,不是过去,也不是......命运。”
最后一个词,他几乎是低声吐出的。
那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哑,
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怔在原地,仿佛有人在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不疼,却把她推回了很远——推回到那场火、那座城、那一夜所有未能出口的告别。
风从窗缝掠进来,带起桌上图纸的一角。她伸手按住,却终究没能留住。
指尖一松,纸面滑落,像某种已无法挽回的回音。
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靠近一个人,不需要太多言语;
而要远离,也只要一句话。
两人都沉默了。
外头的风吹动窗缝,屋里重新归于安静。
灯光落在他们之间,暖,却带一点淡淡的冷。
楼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阿荠!你还真在这!”
来人是沈韶杰,气喘吁吁:“找了你半天!你说你,下这么大雨,说都不说一声就跑!爸妈都担心死了!”
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林晏,愣了愣:“这......这位是?”
沈韶光心口一紧,仿佛被人逮了个正着:“那个......这位是修缮小组的林组长。”
林晏起身,礼貌微笑:“你好,我是林晏。”
“哎呀你就是林组长呀!老听我爸妈说起你,还真是一表人才!”
沈韶杰话锋一转,狐疑道:“不是,那你俩在这干嘛呢?”
他忽地夸张半掩嘴,“你们不会是——”
“沈韶杰你闭嘴!”沈韶光连忙打断,脸上微烫。
“就是刚才路过,雨突然下大,林组长正好也在,就一起进来躲雨......”
话音落,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林晏接话:“对,刚才雨太大,就避一避。
这会儿雨小了,正好韶杰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咋回去呀?巷口那条马路都淹啦!”沈韶杰摆手,“我刚从外面回来,全堵了。”
三人走到窗边,雨水映着路灯反光。二楼的窗正对主干道,积水已经漫到车门处。
林晏无言。
沈韶杰叹气:“你看你也湿成这样了,先上我们家换身衣服吧。”
两人都愣了下,眼神撞在一起,又迅速避开。
“快走吧,不然一会儿又大了。”沈韶杰干脆,拉着两人往外。
雨几乎停了。
一路上,沈韶杰走在中间,热情地介绍着巷子里的家家户户。
不一会儿,到了沈家门口。
沈父沈母迎出来:“阿荠,你跑哪去啦!下那么大雨,急死我们了!”
阿圆哭着扑过来:“韶光姐,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韶光轻笑,安抚她:“没有,我就是出去逛了逛。”
沈父皱眉:“下大雨,出去逛?”
正说着,沈韶杰带着林晏进屋。
沈母惊讶:“哎?这不是林组长吗?”
“外面马路都淹了,一时回不去,林组长全身都湿透了,先让他换身衣服吧。”沈韶杰解释。
沈父母忙招呼着进屋。林晏客气地笑:“伯父伯母,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我是林晏。”
“哎没事,快进屋。我去拿干净衣服。”沈父道。
“哪有淋成这样直接换衣服的,得先冲个热水澡。”沈母赶忙补充,又转向林晏,“林组长,让韶杰带你上楼,冲个热水澡再换。”
“伯父伯母,叫我小林就好。真不用这么麻烦。”
林晏连忙摆手,语气带着些局促的客气,“我等雨小点就回去。”
沈母哪里肯听:“外头路都淹了,再说了,你全身湿透了,再拖着容易着凉。”
林晏只得轻轻点头,仍试着推辞:“那也让韶光先来吧,她也湿了。”
沈父母互看一眼,确实更担心女儿,可客人也着实狼狈。沈母干脆道:“那行,阿荠你先洗,换衣服,然后让小林去。不然都得感冒。”
林晏这才不再推拒,微微欠身:“那就打扰了。”
他说着,目光轻轻掠过沈韶光,带着一丝拘谨的笑意。
沈韶光点头,急忙上楼。
热气缭绕,水声淅沥。
她靠在瓷砖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林晏,是说喜欢她?
思绪再度乱了。
洗完出来,头上裹着毛巾,穿着家里的小猫睡衣。
看到客厅桌旁的林晏,她才想起他还在。
林晏正和沈韶杰聊着。她有些尴尬,轻声道:“我洗好了。”
说完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没多久,传来敲门声。
“伯母煮了姜茶,让你出来喝点。”
她披了外套出来,只见客厅只剩林晏一人。
“沈韶杰呢?”
“说是下去帮忙了。”
他回头,目光柔和。洗过澡的他,头发还带着湿意,穿着沈韶杰的T恤。
她坐到他旁边,端起姜茶小口喝,温度顺喉而下,暖意在胸口扩散。
两人静静坐着,似乎都不知该不该续上那场对话。
林晏环顾房间。沈家的屋子不大,三间屋配一个大客厅,传统的厨房挨着走廊,陈设整洁。他目光停在电视柜上的几只相框。走近一看,其中一张旧照片——一个扎朝天辫的小女孩骑在一个小男孩背上,一脸神气。
“那是我小时候被我哥揪了辫子,我追着他打。后来他跑不动了,被我骑在身上。我爸觉得好玩,就拍下来了。”沈韶光笑着解释。
“阿荠小时候就这么调皮。” 林晏轻声,语气里有不经意的宠溺。
她一愣,随即释然。
只是被这么叫着,心里不免一恍,仿佛他人在更早的时光里唤她。
没多久,沈央央抱着毛绒玩偶蹦蹦跳跳上楼。
一抬头,见到屋里的林晏,好奇地眨了眨眼:“姑姑,他是?”
沈韶光忙解释:“叫林叔叔。”
林晏弯下腰,语气温和:“你好呀,你是——”
“我是沈央央。”小央央脆声答,又一本正经地补充:
“那你就是我爸爸说的,姑父候选人?”
林晏怔了怔,嘴角轻轻弯起。
沈韶光整个人一僵,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小声咬牙:“这沈贡菜,真是欠收拾。”
片刻后,沈父母和沈韶杰上楼。
雨大路堵,饭馆收得早,大家端着菜上来,很快摆了一桌。
“爸妈,这什么情况?”沈韶光惊讶。
“啥什么情况,林组长第一次来,多做几个菜好招待呀。”沈父笑。
她无奈,这哪是“几个菜”。
众人落座。沈韶光一把拽过沈韶杰,咬牙低声:“你在下面乱说什么!什么姑父!”
沈韶杰悄悄笑:“你哥我是过来人。你俩在活动中心那样,还有回来路上的气氛,我又不傻!”
沈韶杰举起杯,笑得豪爽:“来,妹夫,第一次见面,我得敬一杯!”
桌上一瞬安静。
“妹夫?”
沈韶光几乎是立刻开口:“我哥乱说的!他这人嘴快,还不是——还不是......”
话音一滞,声音也低了下去。
林晏轻轻一笑,举杯与他碰了碰:“对,还不是。”
沈央央坐在旁边,偷偷地跟着笑。
沈母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快吃菜,尝尝我们家大厨的手艺。”
桌上恢复了说话声,却都显得小心。
碗筷碰撞的细响间,只有沈韶杰笑得最自在。
夜深,市里几条主干道仍然堵塞的消息推送不断,沈家便留林晏住下。
他也不再推辞,与沈韶杰同住一间。
沈韶光辗转难眠。
她下床轻轻推开窗,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带着雨后微湿的气息。
就在这时,隔壁也传来窗轴转动的细响。
她怔了怔,侧头一看——那是沈韶杰的房间,窗也相邻。
她探出半身,想看看沈韶杰睡没睡。
林晏的声音低低传来:“小心,别闹,快回去。他睡了,很熟。”
她笑出声:“是不是他鼾声吵得你睡不好?”
他摇头,目光落在夜色里:“没有,我只是,思绪有些乱。”
她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并排倚着窗,静静看着雨后的宁夜。
街灯的光从湿漉的地面反射上来,榕树枝叶间滴着最后的水珠。
良久,夜风拂过,带起一点凉。
沈韶光轻声道:“我们,就给彼此一些时间,好不好。”
林晏没有看她,只沉默了一瞬,窗外的枝叶轻轻碰了一下檐角,他才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