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片寂静。

墨心从餐车上拿起一只茶杯，倒扣在门把手上。瓷杯底座卡在铜质把手的弧度里，这样有人推门，杯子必落，碎裂声就是她的预警。

做完这一切，她才神色凝重地拿起那个密码筒。

熟悉的汩汩水声从筒内传来，指尖触到表面四圈可转动的字符环——和镜双城沃姆留下的密码筒一模一样的设计。

墨心坐回椅子上，把密码筒搁在膝头，开始理思路。

首先，这绝对不是索拉瑞斯送来的，他应当在和卡扬他们回合，没时间也犯不着费劲把一封信藏在密码筒，塞在鸡肚子里送过来。

那么这个密码筒的来历就值得深究了。

它和沃姆的密码筒采用相同的设计，沃姆，那位一百多年前镜双城的工程师。现在有一个与此人有关联的势力，在埃萨赫的王宫里，把一个密码筒塞进了她的晚餐里。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荒诞了。

其次，送密码筒的人和萨拉丁不是一路人。这一点几乎是确定的——如果和萨拉丁同阵营，直接当面问话即可，犯不着把信息藏在一个常人难以打开的容器里，再用烤鸡做伪装送进来。

也就是说，有非明面上的势力想要接触她。

墨心将密码筒举到耳边晃了晃，水声闷闷地响。

想知道对方传递了什么信息，就必须解开这道谜题。

她用指尖敲了敲密码筒上的四圈字符环。四个字符，组成一个词。

会是什么？

墨心把密码筒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又接住。胳膊肘撑在椅背上，脑子转得像陀螺。

四个字母的词。和镜双城有关的？W-A-T-E-R，五个字母，不对。和沃姆有关？W-O-R-M，四个字母，这么简单吗？万一密码筒是埃萨赫独特的记录方式，而不是沃姆独属呢？

她必须慎重，一旦错误，打开密码筒的时候外层的溶液会腐蚀里面的羊皮纸，她就再也看不到筒内的消息。

墨心，认真想想。她对自己说。

对方把密码筒塞进了烤鸡肚子里，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条线索。为什么要用烤鸡？为什么不用汤碗、不用餐巾、不用甜点？

因为烤鸡有中空的腹腔，天然适合藏东西？

但也可以是别的东西，椰子、南瓜、任何中空的食材都可以。偏偏选了烤鸡。

或者——

墨心忽然停下了抛接密码筒的动作。

为什么是这三道菜？

烤鸡、椰炭饼、埃萨赫烤鱼卷。

她盯着餐车上那三道菜，视线在它们之间来回跳转。烤鸡，明火炙烤；椰炭饼，炭火烘焙；烤鱼卷，铁板煎烤。

三道菜，全部是烤制的。

全都离不开火。

是火！

墨心一把抓起密码筒，将指针停在F-I-R-E四个字符上。

如果她没有猜错，三道菜的制作方式都离不开火，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她双手握住密码筒的两端，用力往两侧一拽——

一卷羊皮纸应声弹出，飘落到地毯上。

“耶。”

墨心小小地为自己欢呼了一声，把饿得发慌的胃抛在脑后，捞起那羊皮纸，盘腿坐在地上展开来看：

【尊敬的奥瑞克先生，维塔瑞丝小姐：

午好，或者，晚好。能看到这里，想必你们早已解开了密码筒，这代表着我们的合作可以更进一步了。或许二位会觉得我有些高傲，实在抱歉，只有能力合格的人才能共谋，不然我们都将成为王权下的炮灰。

不知二位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同盟，共同铸就大业。

王座上的第二枚星辰 留】

墨心读完后，弹了弹羊皮纸的边角。

“第二枚星辰”。故弄玄虚的措辞——二王子塔里克。

她把信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用“合作”的姿态行“施舍”之实。笃定了他们在这般困境下只能与他合作，所以连语气都不屑于修饰。

那我倒也试试你有没有资格与我们合作。

墨心一个翻身站起来，拎着羊皮纸走到书桌前，准备写回信。

她伸手去拿羽毛笔。

那里放着一坨扭曲的金属疙瘩。

墨心内心的土拨鼠再一次尖叫起来，她为什么就非要去玩那个笔尖！！

冷静，深呼吸。

她从空间背包里翻出破晓之刃，让它变形成一柄细长的匕首。刀尖蘸了墨水，在羊皮纸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出几行字。

【[1]拿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出现在我的餐盘里，诚然不是一种要合作的态度，意在何为啊第二星辰阁下。】

最后一笔划穿了纸张，在纸上拖出一道墨水印记，像下的最后通牒。

墨心将羊皮纸重新塞回密码筒，合上盖子。回到餐车旁，把密码筒塞回烤鸡的腹腔里，用填料覆盖好，又象征性地从上面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鸡肉已经冷透了，但调味确实不错。

况且，既然有合作的意向，应该不会在食物里下毒。她心想，又切了一块。

门再次被叩响。

墨心迅速取下门把手上的茶杯，放回餐车。紫袍女仆推门进来，推走餐车，一句话没说，退出门外。

落锁声照旧响起。

太阳逐渐西斜，没入远方的沙丘之下。黑暗席卷了卡尔吉尔。

当最后一盏灯亮起时，东塔楼的门再度被叩响。同样的餐车，同样的紫袍女仆，同样的一句话没说。

但这一次——

没有落锁声。

墨心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等了将近二十秒，那声金属机括咬合的声响始终没有出现。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走到餐车旁，掀开银罩。

这次都是汤汤水水。一碗浓汤，一碗粥，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炖菜。

她拿起汤勺，在浓汤里搅了搅，勺子碰到了硬物。

墨心把密码筒捞出来，擦掉上面的汤汁。这次有五圈字符环。

她看着密码筒上还在往下滴的浓汤，面无表情地拨动字符环。

W-A-T-E-R。

没有任何犹豫，双手一拽，密码筒应声而开。

【诚意已达，请贵客自由抉择。】

墨心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眼那扇没有落锁的门。

能用密码筒的人，自然也能看出她回信里的藏头句。这一点在她的意料之内。

至于这个“诚意”——

她拎着密码筒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缓缓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