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的事实。”索拉瑞斯的竖瞳恢复正常，淡淡回应。

墨心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口堵得慌：“因为镜双城的事情暴露了，所以要软禁我们？萨拉丁完全可以直接安个罪名把我们投入大牢，而不是用这么’柔和’的方式把我们关在这里。”

“因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索拉瑞斯走到窗边，透过彩格玻璃窗观察外面的守卫分布，“或者说，他还不清楚我们的身份底细。杀了我们，万一引来埃瑟隆的责问，得不偿失。留着我们，慢慢查，慢慢看，这是猎人对待猎物的耐心。”

墨心在软垫上坐下，确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开始打量起这间“囚笼”。

他们身处在一间会客厅。月光从彩格玻璃窗投射进来，将矮桌几蒙上一层银色的光晕，深棕色的软垫和靠垫组合靠在墙边，几株绿植摆放在墙角的架子上。里侧是卧室，墨心还没走进去看，但看得出来萨拉丁没打算在吃穿用度上克扣他们。

毕竟，笼子要够舒适，鸟才不会拼命撞笼。

“这里应该没有窃听器一类的东西？”墨心抬头问。

“以埃萨赫的技术水平，他们只能监测这所房间内的魔素水平变化。”索拉瑞斯似乎在想别的事，随口答道，“言语不会被听到，但魔素波动会被记录。”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这两个魔素体不离开房间，正常的交谈是安全的。

墨心松了口气，随即抱起双臂，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编导先生。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爱人？”

索拉瑞斯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墨心旁边，侧头看着她。

“那你想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兄妹？我们长得并不相像。朋友？一男一女结伴远行，只会引来众多八卦和揣测，不如坐实所有人的猜测，他们才会觉得自己是对的，从而放下戒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顿了顿。

“还是说你认为你的名声比你的目标更重要？”

“没有！”墨心有些恼火，“我只是有点……有点……”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在你的世界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索拉瑞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

“是的呢！王子殿下！”墨心终于被激怒了，冷笑一声，“我可不像您，身份尊贵无比，追求者可以绕城堡三圈！情史如此丰富！”

“成年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公务和清剿尼德，没你想的那么有空。”索拉瑞斯漫不经心地回应。

墨心没想到他直接说了，一下子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不甘心：“那你就没有未婚妻什么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天啊我纠结这些八卦做什么？还是想想怎么从这个囚笼里逃走吧！”

索拉瑞斯没有接话，抬手在心口一按，手心多出来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

墨心看着那片鳞片。漆黑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虹光，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

“这是……”

“我的鳞片。“索拉瑞斯将它递给她，“等下我会将全身的魔素灌注其中，然后离开。”

墨心接过鳞片，手指抚过锋利的边缘，脑中飞速运转。

“你将自己身体里的魔素转移到鳞片里，处于无魔素状态离开——这样就不会有魔素波动，从而避开检测。”

她顿了一下，看向索拉瑞斯：“那我呢？能再给我一枚鳞片，我也将魔素注入——”

索拉瑞斯打断了她：“魔素对于魔法师和魔法生物而言如同血液，贸然把自己全身的血液抽干，属实是一种近乎于找死的行为。”

墨心不甘心地继续问：“那你……”

“我有圣山之心，这个神器会为我提供生息，且法厄同的身体强度可以在没有魔素的情况下支撑一段时间。”索拉瑞斯仿佛预料到她会问什么，“之后我的身体魔素会缓慢恢复，鳞片中的魔素会慢慢逸散掉。”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可能地在外围多收集信息，寻找不上埃萨赫逃亡名单就能离开的办法。”

“那就意味着，我要在国王和大皇子之间斡旋。”墨心喃喃自语，“等一下，你离开了，他们进门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办？”

“那就看那位神秘人有没有为我们准备好相对应的道具。”索拉瑞斯在空气中划开一道裂隙，从中掏出那不知来源的空间背包，抛给墨心。

“你就不能自己找吗？”墨心忿忿地接住。

“这个背包我无法使用，它的主人在上面施了一道加密符文。”

正拉开拉链的墨心愣住：“只有我才能打开它？”

“目前看来，是的。”索拉瑞斯用手指轻点背包，“先别纠结这个问题，在里面找一个人偶。”

墨心带着满脑子疑惑将手伸进去，像摸暗箱一样在里面翻找。这是根棍子，无痕之杖；这个触感是破晓之刃的剑柄；这是在镜双城摘下的水镜花；这顶帽子，是“同声”，她忘记把它还给菲洛美拉了！先不考虑这个，空间魔法的课该提上日程了，她需要整理一下这混乱的背包。

她的手伸得更深，突然指尖触碰到藤编的触感。直觉告诉她，就是它了。她拎着一角把那东西从背包里拽出来。

躺在手心里的是一个比手掌略大的藤编小人。暗红色的藤蔓层层交叠在一起，编织出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看着像是什么黑魔法道具。

“这是生傀。”索拉瑞斯拿走她手中的小人，“给予它血、肉、骨，可以获得一具和自己一样的、活的身体。”

“活的？”

“该有的身体机能它都会有：呼吸、心跳、体温。”他顿了一下，“只是没有灵魂。”

语毕，索拉瑞斯拿着藤编小人走进卧室，将它放在嵌在墙体内部的卧榻上，拉过丝绸被单盖上，只露出藤编小人的头。

“为什么要放在被子里？”墨心跟到门口，不解地问。

“我没有那么开放。”索拉瑞斯头也不回，“愿意将自己的□□赤身裸体地展现给他人欣赏。”

墨心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因为她真的克制不住地想了一下索拉瑞斯赤身裸体的样子。

她搓搓脸颊，准备说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就被塞了一个玻璃瓶在手中。

“拿好，准备接血。”索拉瑞斯吩咐。

“什——”

她话还没说完。

索拉瑞斯右手化为龙爪，对着自己的左手挥去，银光闪过，一截断指悬停在空中。

墨心震惊地盯着他往外冒血的左手，小拇指已经不在原位，伤口上，混着金色的血液往下淌。

“接。”

墨心回过神，连忙掏出瓶子，凑到他的指根下方。金色的血液落入玻璃瓶，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很快，血止住了，一截白骨从断裂处缓慢长出。

“龙血是重要的炼金材料。”索拉瑞斯看了一眼自己白骨森森的小拇指，示意目瞪口呆的墨心收好瓶子。

接着他用断指残留的血液在小人的四周画出一个法阵——线条繁复而精密，以藤编小人为圆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画完最后一笔，他将那截断指摆在小人的正上方，悬浮在法阵中央。

那些词汇古老而陌生，不属于任何一种墨心听过的语言，音节低沉，像是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回响。

藤编小人亮了。

先是一层薄薄的白光从它的体表渗出，像茧丝一样将它包裹。然后，藤蔓开始拉伸，延长，扭曲，像面团在看不见的手中被揉捏重塑。白光越来越亮，亮到墨心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光芒在达到顶峰的瞬间炸散。

烛火被扑灭又燃起，窗帘被气流掀起又落下。

墨心放下手，看向卧榻。

床上躺着一个和索拉瑞斯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有着一张和索拉瑞斯一模一样、俊美无俦的脸，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阴影。苍白的脖子和肩颈露在被子外面，锁骨的线条清晰利落。被子从胸口往下盖住，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太神奇了……”墨心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后，她又看向索拉瑞斯的那节白骨手指：“这没事吗？”

“法厄同的恢复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强大。”索拉瑞斯将手放在生傀的鼻下检测呼吸，侧头瞥了墨心一眼，“这生傀的质量比我想象的好。”

他直起身，看着墨心：“现在，珂罗娜，麻烦你出去一下。”

墨心摊开手，做出个不解的动作。

索拉瑞斯捏了捏眉心：“你要留下来欣赏我换衣服？”

墨心三步并作两步窜出卧室，“砰”的一声把门甩上，背靠在门板上，捂住自己今天跟个警报灯一样动不动就红一次的脸，长吁一口气。

门板后面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努力让自己想点别的——比如怎么从这个塔楼逃出去，比如萨拉丁下一步会做什么，比如智慧殿堂……

门打开了。

墨心没防备，往后一个趔趄，直接摔在地板上。

她躺在地毯上，与低头看着她的索拉瑞斯对上视线。

他换回了一件样式简约的无领蕾丝衬衣，盖住了肌肉结实的手臂，长裤束在皮质长靴中，恢复到了平日的打扮。

墨心一个翻身站起，往卧榻上看去。

安静躺在那里的那具身体，换上了索拉瑞斯之前穿的那套埃萨赫学者服饰，只是披帛摘下，叠放在一旁，露出漂亮的、覆盖着肌肉的苍白肩颈。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平静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