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现在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街上走着不少行人,或来去匆匆,或神色悠闲。沿街的店铺全都开张了,食物的香气晃晃悠悠地飘进马车。
墨心没管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紧紧皱着眉头,失焦的双目望向窗外,感受着自天灵盖往下冒的忧虑——萨拉丁为何会突然要见他们?
作为一个上了他国逃亡名单的人,太高调绝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此行他们没有带上三只小动物,将它们留在驿馆,所有武器也全部收拢进空间背包。
一想到这儿,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蜷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
这时,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过来,盖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将其包裹起来。
墨心被索拉瑞斯惊了一下,紧握的拳头猛然松开,随即被对方紧紧攥在手心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别太紧张,至少我们距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但距离危险也更近了一步,她暗忖,忧虑却散去大半。轻轻回握下索拉瑞斯,她抬眼看向传讯官:“不知道阁下是否知道,陛下召见我们是为了什么?”
传讯官不着痕迹地扫了对面两人交握的双手一眼,开口:“自然是——陛下想要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让他们感受到埃萨赫的好客与热情。”
他将这一段话说得慷慨激昂,抑扬顿挫,仿佛能进宫是面前这两位外乡人此生至高无上的荣耀。
墨心:“……”
索拉瑞斯半阖着眼,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墨心揉了揉眉心,指了指自己的衣着——为了今天的辩护而穿上的白色衬衫和浅灰色马甲,询问道:“我们穿成这样进宫面见?”
传讯官高昂着头,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尤其那个银发男人,周身的气度比宫廷里那两位皇子更显尊贵——当然,这种念头只敢在心里转一圈。
他嗤了一声,随即开口:“已经给二位准备了面见服饰,不必担心。”
马蹄哒哒,车轮碾过石板,他们驶向地平线尽头那座雄伟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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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石砖城墙横在大路的尽头,中间洞开一道圆拱形高门,马车平稳地驶入,将墨心和索拉瑞斯送到右侧的宫室里去。
片刻后,两人在礼仪官的引导下走出宫室。
墨心身着一套淡紫色缠枝暗纹丝绸质地的收腰长袖礼服袍,衬出少女纤细的腰线。带暗纹鎏金纹理的丝质披风系在耳后和中指的指环上,将腰背的曲线遮在米白色的布料之下。宽大的披风轻轻垂在身后,将埃萨赫独特的异域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少女的额发前配着一条流苏金头带,脖颈上带着层层宝石项饰,衬着她混血精致的面容,像从画中走出的一位埃萨赫贵族知识分子。
索拉瑞斯则穿着一套垂及脚踝、布满浅色几何织纹的无袖长礼袍,露出覆着肌肉的结实手臂。织金腰带将宽松的长袍掐在腰处,勾勒出倒三角般的完美身材。
肩颈围着深蓝色提花布尔达披帛,遮住了脖子和肩膀,衬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更加苍白,也更引人探究那披帛之下的景色。
他从殿门走出时,正看见墨心在阳光下拨弄额上的穗子,阳光给她米白色的披风镀上一层金边,让索拉瑞斯想到在晨曦的草丛里追逐蝴蝶的幼狼。
“这身衣服可不配你的气质。”
听到声音,墨心回过头,翠绿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索拉瑞斯的影子,她看着对方裸露的胳膊和走动时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露出讶异的神色,随即噗地笑出来。
“彼此彼此,公主殿下。我可没见过您穿过露肤度这么高的衣服。”墨心停下玩自己额饰穗子的手,转向索拉瑞斯,“看着像埃萨赫的学者。”
“客随主便。”他一面说着,一面自然地牵起墨心的手,跟在引见官的身后。
墨心感受着掌间的热度,耳垂有些微微发红,她不知道索拉瑞斯这么做的目的,但还是乖乖被他牵着,并肩走在引见官的后面。
他们穿过石柱规则排列的庭院,路过层层拱门,最终停在觐见殿的门口。
墨心注意到,每一道拱门处皆有身披软甲的士兵把守,其森严程度远超镜双城的一切府邸。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估计得要三对翅膀和高级魔法师的实力,她暗忖。
高大的宫门前立着两列士兵,披着轻甲,阳光在他们胸前的甲片上折射出银白的光辉。
引见官站定后,开始高声唱名:
“埃瑟隆王国的奥瑞克先生,以及维塔瑞丝小姐,入宫觐见!”
他声如洪钟,如一把小锤子敲在墨心的心上。
他们的来处暴露了,墨心想着,手心沁出细汗,随即感觉相握的手被轻捏了下,脑海里传来一声:
“放松,一切有我。”
虽然编导先生偶尔会把她骗进坑里,但至少从未失手过。她想着,感受着相握双手之间的那股温暖,深吸一口气,驱散掉缭绕在心头的忧虑。
殿内侍从将引见官的话语层层传上去,如水面上荡开的波纹。波纹碰到顶上的王权,又层层传递回来。
得到了进入的准许,引见官带着两人步入觐见殿。
厅内的锯齿高窗开得极小,石砌墙壁隔绝了绝大部分光线,内里点着灯,极具威严压迫感。墨心的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视线便被中央的王座吸引——
巨型黑丝绒镶金大座椅安置在大厅正中央,内铺貂皮内衬,椅背高得几乎触及头顶的穹顶。王座上方的天窗将一道光柱笔直地投下来,正好笼罩住座椅和其上之人,像聚光灯锁定了舞台中央的唯一主角。
萨拉丁·拉希德安坐其上。
他不像墨心想象中那种大腹便便、慵懒昏聩的沙漠君王。萨拉丁削瘦、笔挺,像一柄被砂纸反复打磨的弯刀。他没有穿戴繁复的黄金饰品,只披了一件纯白如雪的丝袍,头戴象征权力的黑金缠头。
他深褐色的眼睛,浑浊而缓慢,像两颗沉在井底的旧铜币。
墨心与索拉瑞斯在宝座若干步前停下,右手扶左胸,向着萨拉丁深深鞠下一躬。
没有人说话。
沉默无声地在殿内蔓延。
墨心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黑曜石地砖,数着上面细微的裂纹。一秒,两秒,三秒,萨拉丁没有说“起身“。
她维持着动作,在心里重复,别急。
礼仪官终于高声道:“起身——”
墨心抬起头,与萨拉丁短暂地对上了视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两件摆上货架的货物。她迅速移开目光,垂下眼帘。
礼仪官站在国王右下侧高声道:“奥瑞克先生,维塔瑞丝小姐,介于你们在法庭上的出色表现。英明的国王陛下想要见识来自天空之国的勇士风采,特此邀请二人进宫一叙。”
萨拉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二位在法庭上的优异表现,我已知晓。”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钉在索拉瑞斯身上。
“不知埃瑟隆的臣民,不远千里来我埃萨赫境内,有何贵干?”
“大地之母忒拉在上。”索拉瑞斯收敛了平日里的一切锋芒,向着萨拉丁再行一礼,声音里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咳嗽,“感谢英明的陛下邀请。我们为了智慧殿堂而来。”
“智慧殿堂?”
声音从左下侧传来。
墨心微微侧目,看见一个裹着头巾的老者坐在萨拉丁左下侧的位置上。一绺灰白的头发垂在眼前,脸上沟壑交错,满是阅历的痕迹。他握着一根金色的法杖,锐利的目光正扫视着他们。
那应当就是宫廷大魔法师。
而老者左侧,坐着大王子阿米尔。金饰浮夸地挂满他的脖颈和手腕,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眯着打量索拉瑞斯。
阿米尔旁侧,坐着另一个男人。和健硕的阿米尔比起来,他显得过分瘦弱,宽大的织金绛紫色皇室长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带着些雀斑的脸被额发遮住部分,看不清他的神色。
墨心猜测,那极有可能是萨拉丁的小儿子——小王子塔里克。
一众女眷坐在萨拉丁的右侧,带着好奇的目光悄悄打量着他们。其余若干官员席地跪坐,皆对他们行以“注目礼“。
“智慧殿堂?”阿米尔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你带着你的小情人找智慧殿堂干什么?”
索拉瑞斯扣住墨心的手,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大王子的话,这是我的爱人珂罗娜。我们自幼在一起长大。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埃瑟隆的医师们皆束手无策,但她一直陪伴在我身边。随着年龄增长,我的心脏越来越不堪重负,万般无奈下,我们想到了寻求智慧殿堂,或许那里有能医治我的办法。于是我们便踏上了寻找智慧殿堂的旅途。”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几声咳嗽嵌在语句之间,像是位真正的病人。
“爱人……”
墨心感觉自己的整个耳朵都在发烫,热度顺着耳朵往面颊漫过去。她瞟过索拉瑞斯淡色的嘴唇和苍白的皮肤,心脏病,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这一路上的牵手也好,亲密也罢,恐怕都是做给埃萨赫人看的一场戏。让他们这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更加真实可信。
别陷进戏里,她暗暗警示自己,你永远不知道他层层龙鳞之下的那颗心是真是假。
耳朵上的热度消退下去,她看见拿法杖的老者开口:“年轻人,走上前来,让我看看。”
墨心下意识地攥紧索拉瑞斯的手,索拉瑞斯一时间没抽开,他回望了下那双幽绿的眼睛,轻轻抚了下黑发少女的脸蛋:“没事的,这位先生只是想为我检查一下。”
墨心白皙的脸颊再度飞起一片红晕,立即松开手,她很想解释一番,但是碍于自己的人设,只能“屈辱”地点点头。
大魔法师将法杖在索拉瑞斯全身缓缓扫过,最终停在心脏处停了很久。
他的眼睛眯起来,随即缓缓开口:
“年轻人,你的心脏处盘桓着巨大的阴影,我看不清是什么,也许真的只有智慧殿堂能给你答案。”
墨心的心猛地揪紧了。
心脏处的巨大阴影,那是真的?索拉瑞斯真的有心脏病?是诅咒?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看向索拉瑞斯,对方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向大魔法师道了声谢。
萨拉丁听着他们的对话,笑起来:“既然亚辛都这么说了,奥瑞克先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挥挥手:“赐座。”
墨心脑子里全是亚辛说的,盘桓在索拉瑞斯心脏处的巨大阴影,整个人机械式地听从安排落座。
“……这位是大魔法师亚辛,”萨拉丁半倚在王座上,语调慵懒而随意,“埃萨赫的宫廷大魔法师,实力不亚于你们埃瑟隆的法厄同。”
一句法厄同把墨心的魂唤回来。她眨眨眼,发现自己已经跪坐索拉瑞斯身旁的软垫上,和萨拉丁对上眼神。
对方像只刚刚睡醒的雄狮,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们一眼。
墨心丝毫不惧他的目光,在心里默默吐槽:可惜法厄同的寿命在上千年,而你的大魔法师顶多只能活200岁。
亚辛则摩挲着手里那根金色的法杖,一言不发,安静地当一个听客。
王座上,萨拉丁浑浊的眼珠一转,抛出一句话:“埃瑟隆的瓦勒利乌斯陛下[1]近来可好?”
墨心的后背瞬间绷直,萨拉丁开始试探他们的底细了。
索拉瑞斯的面色丝毫未变,咳嗽了一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虽然平日里见不到瓦勒利乌斯陛下,但在前段时间的光明日有过远远一瞥,陛下的神采依旧。”
“光明日”三个字说得很自然,那是只有真正参加过庆典的人才会用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