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没有追问,只是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索拉瑞斯脸上停了停。
右侧,一位带着浮夸金饰的貌美女人低笑着开口:“早就听闻埃瑟隆的法厄同是世间最为美丽强大的生物之一。不知奥瑞克先生可为我们介绍一二?”
索拉瑞斯微微欠身:“尊敬的王后殿下,法厄同皆由皇室和议会厅管辖,我等平民对此知之甚少,仅在重大节日才可亲眼目睹法厄同的光辉。”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埃瑟隆有法厄同,又表明自己身份不够高,不可能知道更多。
皇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将目光投在墨心的身上:“维塔瑞丝小姐了解法厄同吗?”
墨心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自己。她抬起脸,一双翠绿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仿佛一位涉世未深、为爱远行的少女。
“王后殿下,我也仅仅是在风啸节目睹过他们的身姿。平日里我甚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在家读书,以及照顾索拉。”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害羞,像是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提及亲密之事。
王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但阿米尔没有放过他们。
“真是感人的爱情。”他抱着双臂,语调拖得很长,“但我怎么听说,埃瑟隆甚少与其他国家来往,臣民也极少外出,你们是怎么获得的外出许可?”
空气紧了一瞬。
索拉瑞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下,随后开口:“殿下,家父碰巧与埃瑟隆议会厅一位厅长相熟。对方听闻我的遭遇后深表同情,特允许我带着自己的爱人前往其他国家求医问药。”
阿米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说什么,靠回了椅背上。
墨心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维持着微笑。
“还有一件事向陛下禀告,”索拉瑞斯从长袍口袋里抽出一封信,“我们途径埃萨赫边境的镜双城时,经由城主所托,将此信交予王庭。”
萨拉丁向左一点头,内务官起身,接过索拉瑞斯手中的信,呈至萨拉丁手中。
萨拉丁瞥了那信一眼,并没有打开,随手放在了一边。
墨心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那封信萨拉丁看都不看一眼,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他早已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镜双城发生的一切,要么他根本不在意。
又或者,两者皆是。
接着萨拉丁和其他官员不着痕迹地询问了他们关于埃瑟隆的种种情况,索拉瑞斯皆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萨拉丁,又不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
墨心从未见过索拉瑞斯说这么多话。得体,优雅,像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外交官。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又是他的一个局。从计划营救卡西姆开始,他就在算计这一切——法庭上的辩护、觐见的邀请、甚至此刻的每一个回答,都在他的推演之中。
“……珂罗娜刚从帝国魔法学院毕业,咳咳,我则在研究院当书记员。”夹着咳嗽声,索拉瑞斯回答完毕。
萨拉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一圈,缓缓将眼睛闭上,朝着礼仪官的方向一挥手。
礼仪官迅速会意,高声道:“觐见结束,请各位移步水阁宴殿用餐。”
萨拉丁起身,身后跟着王后及两位王子,一众官员尾随其后,墨心和索拉瑞斯缀在队伍的最后面。
一队人就这样伴着交谈声走向水阁宴殿。队末的墨心冲着索拉瑞斯扬起一侧眉毛,示意解释。
索拉瑞斯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声音随着身体接触传到墨心脑袋里,“宴席结束自然会说。”
墨心抽回自己的手,不看索拉瑞斯,跟着队伍走到宴殿。
入目的是二十八根罗马柱支撑的巨大石制穹顶,穹顶上绘着金蓝交织的壁画——大地之母忒拉从沙海中升起,双手托举着一泓清泉,泉水从她的指缝间流向四方,孕育了绿洲、城邦和万物。
穹顶之下,一张可容纳二十余人的长桌布置在中央。桌面铺着织金桌布,银质餐具在烛火中闪烁。
地面开凿出三掌宽的水渠,绕中央一圈,活水顺着进渠口灌入,从另一侧流出,汩汩流淌。清澈的水在渠底的白石上淌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隔着罗马柱的间隙,墨心可以看见殿外每隔一段距离布置的水池,正孜孜不倦地喷出水花。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乐曲。
她想起了那二十九个因为一口泉眼就要被绞死的萨赫尔族人。
想起了监狱里干裂到渗血的嘴唇。
而现在,她脚下的水渠里,足够他们喝一个月的水,正漫不经心地流过,只为了给一场宴席增添几分凉意。
她和索拉瑞斯在众人为他们留出的末端席位上落座。面前放着一只银盆,盆中盛着清水,水面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墨心伸出手,搅碎了水盆中自己的倒影。
不要生气。她对自己说。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等下该怎么不刻意地套出智慧殿堂的情报。
侍者撤下净手盆,将银盘放在墨心面前,开始上菜。
他们先为在场的女性端上烤嫩羊肋排[2],随后为国王和剩下的人端上同样的菜肴。
萨拉丁清清嗓子,高举金制的酒杯,高声道:“欢迎埃瑟隆的臣民来我埃萨赫,大地之母忒拉在上,在此见证我们的友谊。”
在席的王子、女眷和官员纷纷举起手中的银杯,齐声念出:“在此见证我们的友谊。”
墨心和索拉瑞斯高举着银杯加入其中。
随着萨拉丁的一声:“开始吧。”众人开始就餐。
一轮又一轮的埃萨赫特色美食端上来——堆成小塔的香料手抓饭,烤肉卷裹着薄如蝉翼的面饼,埃萨赫鱼卷里填着杏仁碎与葡萄干……金盘银碟流水般送上又撤下,每道菜都配着不同的酱汁,装在镶宝石的小碗里。
一时间只有食物咀嚼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萨拉丁也没有再向他们提问。
墨心吃着盘中食物,余光一直在观察宴殿里的人。亚辛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偶尔喝一口酒,目光偶尔掠过他们。阿米尔大口吃肉,和身旁的官员低声说笑。二王子塔里克始终低着头,几乎没碰面前的食物。
王后倒是时不时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珂罗娜,你的嘴角沾了一粒米粒。”
索拉瑞斯低声说,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嘴角轻轻一抹。
墨心刚喝下一口果酒,还没咽下,脑海里就传进来一声:“萨拉丁应当已经知道我们在镜双城做的一切事宜。”
她差点一口酒喷出去,连忙捂住嘴,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墨心第一次如此讨厌这个单向的魔法,不然她一定要让索拉瑞斯听到她诅咒他心脏病立即、当场发作!
“维塔瑞丝小姐这是想到什么了?”王后单手支着下巴,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笑着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了。
墨心压下咳嗽,抬起头,翠绿的眼睛里泛着因为呛咳而逼出的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王后殿下,只是想到了我们途中所救的一位精灵说的话。”
“哦?什么话?”王后依旧一手支着下巴,举起银杯,借着烛火的光看着杯壁上的花纹,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在墨心身上。
“她告诉我们——“墨心顿了一下,看上去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然后露出一个带着期待的微笑,“‘或许埃萨赫王城的大魔法师先生,有智慧殿堂的线索。’”
宴席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嗡嗡的讨论声。
“有意思。”
萨拉丁的声音不大,但所有讨论声在他开口的瞬间全部消失。他偏过头,看向右手边:“亚辛,你知道智慧殿堂的事?”
亚辛摩挲着手里那根金色法杖,不急不忙地回答:“陛下,仅仅是一道听途说的讯息罢了。”
随即,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向墨心。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是看透一切的精明。
“年轻的女士,我从未抵达过那神圣的殿堂。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法杖轻轻点地,“我知道谁可能会有智慧殿堂的消息。”
墨心立即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亮起希望的光:“愿闻其详。”
“在玛尔的深海里,住着一位活了许久的人鱼王子,他的国家已经覆灭,但他仍在。相传他曾得到智慧殿堂的指引,或许你们可以试着去玛尔寻找他。”亚辛喝了一口酒,淡淡地回复。
玛尔!海洋的国度!墨心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虽然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她感觉自己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不过似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回家这件事了……
她扭头看索拉瑞斯。对方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索拉,我们下一站去玛尔吧。”她有些紧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急切。一个为爱奔波的少女,听到了希望,当然会急切。
索拉瑞斯遥遥望了亚辛一眼,举起酒杯:“多谢大魔法师阁下告知。”
墨心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举起酒杯,向亚辛致意。
宴席结束,墨心和索拉瑞斯跟在礼仪官的身后,慢悠悠地走在星空之下。
夜风裹着凉意从沙漠方向吹来,吹散了宴殿里残留的香料气息。
墨心挽着索拉瑞斯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压低声音说:“索拉,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玛尔,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索拉瑞斯将她的一缕额发别在耳后,回复道:“嗯。”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也传进墨心的脑海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问智慧殿堂?”
墨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捏住索拉瑞斯一只手,在他手心里写字:“我有一种感觉,我怕我们来不……”
她还没写完,前方的礼仪官突然转身,面向他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月光和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尊敬的奥瑞克先生,维塔瑞丝小姐。夜已深,国王陛下体贴二位舟车劳顿,特赐东塔楼一间起居室给二位。“他微微欠身,“现在由我来带领先生小姐前往住所休息。”
墨心刚刚就已沉下去的心又往下落了几分。
索拉瑞斯表情未变,墨心注意到他的瞳孔一瞬间变为竖瞳,又顷刻恢复原样,快得像烛火晃了一下造成的错觉。
“烦请带路。”
他们走进起居室,还没好好打量这个套房,墨心便清晰地听见了门落锁的声音。
她立即扑向门口,拉动门把手,传来的咔哒声向她表示这扇门已经从外面上了锁。
“您好?我想起来我还有东西在驿馆没有拿,可否准许我回去一趟?”她朝门外喊道。
“小姐,您所需要的一切,外面会为您取来。“礼仪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厚重的木门,显得遥远而客气,“近日卡尔吉尔不是很太平。您和您的先生,呆在房间就好。”
墨心没有再回复。
她转过身,带着凝重的神色走向索拉瑞斯,盯着他那双已经化为竖瞳的眸子。
“索拉瑞斯,我们被软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