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二十五日
傍晚时分,整日的寒雪终于歇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邺城的皑皑积雪染成一片碎金,连风都裹着几分落日的暖意。
太原王府的朱漆大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慕容恪勒住缰绳,乌骓马扬蹄嘶鸣,玄色铠甲上还沾着城外的雪沫与尘土,鬓边的碎发凝了薄霜。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带着难掩的急切——听闻刘霖入宫受了委屈,他便把营中后续事务尽数抛给副将,快马加鞭往回赶,一路只恨马蹄太慢。
“大王回来了!”侍从连忙上前牵马。慕容恪没顾上拍打衣上的雪,大步往里走,目光先扫过庭院。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点亮,暖光在风里轻轻晃,往日他回府,总能看见刘霖领着孩子们立在檐下等他,今日廊下却空空荡荡,只有积雪映着灯影,静得有些冷清。
“王妃呢?”他拉住迎面走来的管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回大王,王妃在正厅候着。只是……”管家压低声音,“今日王妃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心绪不宁,午晚两膳都没动几口,您好好劝劝吧。”
慕容恪心口猛地一沉,脚步更快了。推开正厅的门,暖香混着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刘霖正坐在桌旁,面前几碟菜都还冒着热气,却几乎没动过。她穿一身素色棉裙,头发松松挽着,听见动静回头,脸上立刻漾开一抹笑,起身迎上来:“夫君回来了?路上冷不冷?快坐下暖暖。”
那笑容太勉强,眼角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眼底的红血丝藏在烛火下,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慕容恪心上。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尖一片冰凉,连他铠甲上未化的寒意都仿佛比这手暖些:“怎么穿得这样薄?手凉成这样,也不多添件衣裳。”
“刚想着等你回来,没顾上。”刘霖抽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拿筷子,指尖有些发颤,夹了块酱肉险些掉在桌上,她连忙稳住,强作自然地往他碗里放,“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我让厨子一直温着,还热乎呢。”
慕容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的猜测又沉了几分。他太了解她了——她素来沉稳周全,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稳住神色,唯有真的受了委屈、藏了心事,才会这般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敢与他相接。今日入宫之事,定然比侍卫禀报的更难堪。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慕容楷和慕容肃坐在下首,察觉父母之间的低气压,都不敢多言,只埋头扒饭。从宫里回来的慕容绍挨着一起回来的阿遂坐,小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刘霖,见她筷子没怎么动,便悄悄夹了一筷子软嫩的蒸蛋,放到她碗里,小声道:“阿娘,这个软和,您吃点。”
刘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蒸蛋,心头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绍儿乖,你也吃。”
慕容瑶被芝云抱在怀里,小身子扭来扭去要扑到刘霖怀里,嘴里含糊地喊“阿娘”。刘霖伸手想去抱,又怕自己心绪不宁惊着孩子,只柔声哄:“瑶儿乖,让芝云姑姑抱一会儿,阿娘陪阿爷吃饭。”
一顿饭吃得寡淡,满桌佳肴都像失了滋味。
饭后,慕容恪借口处理军务,径直去了书房。他屏退左右,只召来今日跟着入宫的秋玉,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入宫,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字不落地说。”
秋玉“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大王,今日陛下以太后赏赐为由召王妃入宫,却把王妃引去了华林园暖阁,里头只有陛下一人。他……他对王妃说了些逾矩的话,还说要封王妃为夫人,留在宫中。王妃厉声回绝了,陛下也没强留,我们才得以脱身。回来的路上,王妃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凉着。”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映得慕容恪的脸色沉得像寒潭。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翻涌出来——他早知慕容儁心思不正,却没料到他竟如此肆无忌惮,趁自己离府,就敢对他的人步步紧逼。
可看着秋玉惶恐的神色,他终究还是把滔天怒气压了下去。他声音冷得像冰,却依旧稳得住:“此事不许对外人提半个字,也别让王妃知道我问过你。下去吧。”
秋玉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他何尝不明白刘霖的心思——她瞒着他,是怕他一怒之下与慕容儁撕破脸,怕宗室生乱,怕边境不稳,怕毁了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燕国。
她越是懂事,他便越心疼。她本该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却要独自受这般羞辱与惊惧,还要反过来替他着想,替整个家国着想。
夜色渐深,慕容恪才起身回卧房。推开门时,刘霖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慕容瑶的背。小姑娘已经睡熟了,小眉头却还微微蹙着,想来白日里也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