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儿刚睡着,小声些。”刘霖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声音放得极轻。她走过来替他解外袍,指尖触到他衣料上的寒气,又连忙去给他倒热茶,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忙碌,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被他看出破绽。
慕容恪由着她忙活,直到她端着茶走过来,才伸手接过茶盏,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刘霖的身体猛地一颤,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
“今日入宫,是不是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窗棂,却带着不容躲闪的认真,“别瞒着我,嗯?”
刘霖的身体僵了片刻,随即缓缓转过身,对着他挤出一抹笑。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照出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抹强撑出来的平静:“真的没什么事。就是陪太后坐了坐,说了会儿话,许是殿里暖,闷得久了有些乏。你刚回来,一路奔波也累了,快歇着吧,别为我操心。”
她说着,抬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快要触到他皮肤时,却又微微发颤,顿在了半空。
慕容恪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肩膀,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愿说,他便不逼问——逼她再说一遍那日的难堪,无异于再让她受一次煎熬。他只是伸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贴在自己心口,声音温柔却重若千钧:“霖娘,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要是累了、怕了,就靠过来,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刘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慌忙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了。快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她抽回手,侧身躺到里侧,背对着他。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母女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
慕容恪躺在外侧,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过了许久,他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描摹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肩头微微耸着,像只受了惊却强装镇定的小兽。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刘霖的身体颤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埋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渗进里衣,凉丝丝的,却烫得慕容恪心口发疼。他知道她在哭,却没点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黑暗里,刘霖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多想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把慕容儁的轻薄与羞辱、把自己的恐惧与后怕,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她想告诉他,华林园暖阁里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慕容儁那双贪婪的眼睛,还有那句“你在王府不过是个侍妾”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告诉他,每次入宫都像闯一趟鬼门关,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强行留在宫里,梦见他为了自己与君王反目,燕国大乱,孩子们流离失所。
可她不能说。
她太清楚慕容恪的性子——他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武将的刚烈与血性。若是知道她受了这般委屈,定然会立刻入宫去与慕容儁理论,甚至不惜兵戎相见。可慕容儁是君,他是臣,君臣反目,只会让宗室分裂、朝局动荡,南边的东晋、西边的氐秦都会趁机来犯。到那时,何止他们一家万劫不复,整个燕国的百姓,都要再遭战火流离之苦。
她不能这么自私。
刘霖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意却让她更清醒。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无论慕容儁再怎么逼迫,无论还要入宫多少次,她都自己扛着。她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做那个沉稳懂事的太原王侧妃,绝不能让慕容恪为了她,放弃守护了半生的家国,更不能让孩子们跟着坠入深渊。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屋内彻底沉进黑暗里。刘霖靠在慕容恪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往后或许还有更多风浪。可只要能护着身边这个人,护着她的孩子们,护着这一方小院的烟火安稳,哪怕再苦再难,她也会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却很暖,相拥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心意相通,在沉沉暗夜里,守着彼此的温度,等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