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二十五日

残冬的雪迟迟不肯退去，二月末的邺城又落了整夜碎雪。天刚蒙蒙亮，太原王府的庭院便裹在一片素白里，青石板上的积雪没过脚踝，侍从扫雪扬起的雪沫混着晨雾飘到廊下，沾在刘霖素色棉裙的下摆，洇出点点湿痕。

她立在正厅阶前，望着巷口疾驰而来的宫车，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慕容恪天未亮便带亲卫出城，去处置段部残余的降兵，府里只留慕容楷主事。宫中此时派人来，绝不会是好事。

身侧的慕容绍也抿着唇，小小年纪眉眼间已满是凝重。他本是晨起读书，见宫车进门便跟了过来，此刻悄悄往刘霖身边站了半步，像在无声地护着。

“刘侧妃，陛下有旨。”传旨宦官掀开车帘，踩着积雪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眼底却藏着不容推脱的催促，“太后娘娘念及侧妃照拂五个孩子辛苦，特意备了些赏赐，命老奴来请侧妃入宫领赏。”

又是太后。刘霖心底冷笑，面上却分毫未显，只垂眸福了福：“劳烦大官稍候，容妾身回屋换件衣裳。”

转身入内时，她的脚步有些发沉。慕容恪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若宫中来召，能推便推。实在推不掉，让秋玉寸步不离跟着。稍有半分不妥，立刻遣人往城外传信，我半个时辰便能赶回。

可慕容儁拿太后做幌子，以赏赐为名召她入宫，她若执意不去，便是坐实了“抗旨不遵”的罪名，反倒给慕容恪惹来麻烦。

片刻后，刘霖换了身深灰素面棉袍出来，发髻梳得齐整，只插了支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未戴，素净得像府里普通的内管事。秋玉紧随身后，手里捧着件挡风的斗篷，慕容瑶被芝云牵着，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阿娘，我们又要去宫里吗？”

刘霖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放得极柔：“瑶儿乖，在家等着阿娘，阿娘去去就回。让大哥和绍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刚走到院门口，慕容楷便匆匆赶了过来。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格外坚定：“阿娘，阿爷不在府中，您不能独自入宫！儿子陪您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慕容绍也跟着点头，声音虽轻却很稳：“是啊阿娘，多个人总好些。若陛下问起，就说我们是来给太后请安的。”

“不可。”刘霖摇头，伸手按住慕容楷的肩，“太后只召了我一人，你们贸然同往，反倒落人口实，说咱们府中无礼、揣测上意。你留在府里，照看好弟弟妹妹，守好府门。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未回来，立刻遣快骑往城外给你阿爷传信。”

慕容楷还想争辩，见刘霖神色坚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拳，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阿娘千万保重。”

刘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宫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见少年立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青松。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颗心沉沉地悬着。

这一次，慕容恪不在身边，所有风浪都要她独自去扛。

宫车并未驶向太后居住的寿安宫，反而转了个弯，径直往华林园的方向去。刘霖心猛地一沉，掀开车帘问引路的宦官：“太后不是在寿安宫吗？为何往这边走？”

“侧妃有所不知，”宦官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敷衍，“今日雪后初晴，景致好，太后移驾华林园暖阁赏雪了，赏赐也都摆在暖阁里。”

谎话。刘霖攥紧了秋玉的手，指尖冰凉。华林园暖阁地处偏僻，三面环水，只一条碎石小径连通外头，本就是个易进难出的地方。慕容儁选在这里，心思昭然若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对秋玉道：“一会儿见机行事，若真有不妥，你想办法脱身，往城外传信。”

秋玉脸色发白，却牢牢扶住她的胳膊，重重点头：“奴婢跟王妃共进退。”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龙涎香，熏得人发闷。刘霖推门而入时，殿内哪里有太后的身影，只有慕容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件玄色狐裘，手里把玩着一支珍珠钗，身后立着两名贴身宦官。空气里弥漫着暧昧又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陛下？”刘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妾身奉召入宫领太后赏赐，不知太后何在？”

慕容儁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装扮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了起来：“太后身子不适，先回寿安宫歇息了。赏赐嘛，朕替她带来了。”

他举起手中的珍珠钗，钗头那颗南海珍珠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碎宝镶嵌的钗身流光溢彩。“这支钗珍珠圆润，宝色温润，配霖儿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