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霖儿”,亲昵得逾矩,瞬间让刘霖警铃大作。
慕容儁说着便起身走了过来,抬手就要将钗插在她发髻上。刘霖猛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屈膝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陛下赏赐,妾不敢受。此钗太过贵重,妾身仅是太原王侧妃,戴之有违礼制。还请陛下将礼物收回,转交太后便是。”
“不敢受?”慕容儁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渐渐变得玩味。他随手将珠钗搁在案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蛊惑,“霖儿何必在朕面前故作清高?你在太原王府,终究只是个侍妾,就算慕容恪护着你,名分上也低人一等。若你愿留在宫中,朕封你为夫人,位份仅次于皇后,锦衣玉食,仆从环绕,难道不比做个侧妃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帝王的强势与轻慢,让刘霖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陛下慎言!陛下是君,妾身是臣妇,乃太原王慕容恪的人!陛下说出此等言语,不仅有失君德,更是轻辱臣下、羞辱太原王!还请陛下自重,莫再言此等失仪之语!”
这是她第一次在慕容儁面前这般强硬,声线微颤,脊背却挺得笔直。身后的秋玉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牢牢站在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像在给她撑腰。
慕容儁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疾言厉色,愣了片刻,反倒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阴鸷:“好,好一个‘君臣之礼’!朕倒要看看,你能在慕容恪身后躲多久。”
他没有再阻拦,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外的路。刘霖如蒙大赦,立刻拉着秋玉快步走出暖阁,脚步急促得几乎要小跑起来。寒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她却觉得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慕容儁立在窗边,嘴角勾着意味深长的笑,像在看一只暂时逃脱的猎物。刘霖心头一寒,立刻转回头,快步往宫车的方向走。
宫车驶回王府时,慕容楷和慕容绍早已在门口候着,两人身上都落了层薄雪,显然是站了许久。见刘霖平安下车,兄弟俩同时松了口气,可看清她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指尖,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阿娘,宫里是不是出事了?陛下他……是不是为难您了?”慕容楷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刘霖没说话,只带着他们进了正厅,屏退左右后,才将华林园暖阁里的事缓缓道出。话音刚落,慕容楷猛地一拍案几,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当响,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怒色:“他太过分了!身为帝王,竟做出此等羞辱臣眷之事!我这就入宫,找他理论去!”
“不可!”刘霖立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你阿爷不在府中,你此刻入宫闹事,便是自投罗网!陛下巴不得抓住咱们府里的错处,你这一去,不仅讨不到公道,反而会被扣上‘闯宫犯上’的罪名,到时候连你阿爷都要受牵连!”
慕容肃也上前拉住慕容楷的胳膊,沉着声道:“大兄,阿娘说得对。我们不能冲动。现在最要紧的是等阿爷回来,再做打算。我们若乱了,反倒遂了别人的意。”
慕容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可看着刘霖发白的脸色,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重重喘了口气:“我知道了。我守着王府,派人盯着宫门,绝不让他们再随意传召阿娘。”
刘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怒发冲冠却肯听劝,一个年纪轻轻却稳得住,心头又是酸涩又是宽慰。她伸手拍了拍慕容楷的背,语气渐渐平复下来:“你能沉住气就好。眼下不是争意气的时候,护好王府,护好弟弟妹妹,不让你阿爷在外分心,就是帮了大忙。等你阿爷傍晚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兄弟俩齐齐点头,慕容肃转身去安排府中侍卫加强巡防,慕容楷则亲自去门口守着,生怕宫里再派人来。
刘霖走到窗边,望向城外的方向。寒风卷着雪沫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她指尖抚过袖中那枚慕容恪留下的玉佩,冰凉的玉色贴着掌心,心里却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期盼。
慕容恪,你快些回来吧。
没有你在,这座王府像座没有根基的城,稍有风吹草动,便让人惶惶不安。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只怕给府里招来祸事,只怕拖他的后腿。只要他回来,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能给她对抗一切的底气。
而此刻的城外军营,慕容恪刚处置完段部降兵的安置事宜,正坐在帐中翻阅兵籍文书。贴身侍卫快步掀帘进来,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大王,府中传来消息。今日宫中传召王妃入宫,说是太后赏赐,实则陛下在华林园暖阁单独召见,言语间多有轻慢。王妃已平安回府,大郎君让属下告知您,不必忧心。”
“哐当”一声,慕容恪手中的狼毫笔猛地顿在竹简上,浓黑的墨汁晕开一团刺目的黑痕。他霍然起身,玄铁铠甲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滔天寒意,像淬了冰的刀。
“备马!”他声音冷得像檐下的冰棱,一字一顿,“立刻回府!”
帐外风雪正急,马蹄声踏碎寂静,朝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