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二十日
家宴的丝竹声还在太极殿的梁柱间萦绕,邺城的冬夜却已沉得像块寒铁。慕容儁玄色龙袍上还沾着宴会上的酒气,脸色却比殿外的积雪更冷。他坐在铺着貂裘的御座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那枚未送出的南海珍珠 —— 方才在宴上,他本想将这珍珠赏给刘霖,却因为慕容恪那句 “她是臣的妻子”硬生生的卡住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头,越想越恼。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贴身宦官小心翼翼地端来醒酒汤,见他脸色阴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歇息?” 慕容儁猛地将珍珠掷在地上,珠子滚过金砖,发出清脆的声响,“慕容恪当众驳朕的颜面,刘氏更是对朕避如蛇蝎,你让朕如何歇息?” 他想起宴上刘霖垂眸时的模样,素色裙摆下露出的纤细脚踝,还有被慕容恪护在身后时那副柔弱却坚定的姿态,心中的觊觎非但没被挫败,反而像被点燃的野草,疯长得更烈。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龙靴踩过珍珠,将那圆润的珠子碾出一道细纹。“慕容恪以为把人藏在身边就安全了?朕偏要让他知道,这邺城的天,是谁说了算。” 他突然停步,对宦官冷声道,“即刻前往太原王府,传朕口谕:昨夜家宴上太后见侧妃与郡主受惊,心中不安,明日请刘王妃带郡主入宫一叙。”
宦官心中一惊 —— 太后根本未提此事,陛下分明是借太后之名,想单独见刘侧妃。可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此时的太原王府,正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沉寂。内院的烛火还亮着,刘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慕容瑶的背。小姑娘刚才在宴上受了惊,都一天了睡梦中还皱着眉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喃喃喊着 “阿娘,不怕”。刘霖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心中满是酸涩。
“还没睡?” 慕容恪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手里捧着一碗温好的姜汤。他走到床边,见慕容瑶睡得安稳,声音放得极轻,“刚接到宫中陛下送来的口谕,陛下说明日让你带瑶儿入宫,说太后思念你们。”
刘霖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了然的疲惫:“又是借口。太后素来喜静,从未主动召见过外命妇家的孩子,他是想借着瑶儿,单独见我。”
“我陪你一起去。” 慕容恪将姜汤递到她手中,语气斩钉截铁,“明日我亲自驾车送你们入宫,寸步不离守着你,看他敢耍什么花样。”
“不可。” 刘霖却摇了摇头,接过姜汤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你若同往,他反倒能借‘君臣失和’做文章,说你对朕心存戒备,故意监视。到时候不仅我难脱身,你也会被卷入非议。我带瑶儿独自去,只需谨言慎行,以孩子为借口,他总不好在太后眼皮底下为难我。”
慕容恪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中满是疼惜。她总是这样,在危难面前先想着周全他,想着整个王府,却把自己置于险境。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若他强行留你,或是对你不轨,你便让秋玉传信,我在宫门外安排了侍卫,定会立刻入宫救你。”
“我知道。” 刘霖点点头,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更不会让瑶儿受委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雾还裹着邺城的街巷。刘霖起身梳洗,特意选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裙,未施粉黛,只将头发简单挽成发髻,插了支银簪 —— 她故意扮得素净,就是想让慕容儁断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秋玉牵着慕容瑶走进来,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粉色棉袄,见了刘霖,立刻扑进她怀里:“阿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宫里见皇太后,瑶儿要乖,不许哭闹,好不好?” 刘霖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衣领,声音温柔。
“瑶儿会乖的!” 小姑娘重重点头,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像只黏人的小猫。
马车驶离王府时,慕容恪站在廊下,目送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拳头在袖中紧紧攥着。他已让人在宫门外安排了十名亲信侍卫,皆是以 “护送王府家眷” 的名义守着,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能冲入宫中。
宫车抵达皇宫侧门时,传旨的宦官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刘霖只带了秋玉和慕容瑶,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却还是笑着上前:“太原王侧妃,郡主,太后已在寿安宫等候多时了。”
刘霖抱着慕容瑶,跟在宦官身后往里走。寿安宫的庭院里积着厚雪,几株红梅开得正好,香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太后坐在正殿的暖榻上,穿着一身深紫色貂裘,见她们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可是刘霖来了?快带着孩子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