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四年（348年）正月十五日

正月时节的邺城，被一层薄薄的霜雪裹着，锦和殿的宫墙顶端积着细碎的白雪，像给朱红的墙镶了圈银边；庭院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晶，风一吹，冰晶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唯有殿内，透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 —— 铜制的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火苗轻轻跳动，将殿内的空气烘得温热；暖炉上搁着一把锡壶，壶里的热水冒着细密的白汽，混着案上熏香的淡味，让空气里满是安稳的气息。

刘霖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风。她怀里抱着阿遂，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的细棉布小袄，下面是同色的棉裤，肉乎乎的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正靠在她胸口，小脑袋随着她的语调轻轻晃动。刘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上面抄录着几首民间流传的童谣，她正轻声念着：“月光光，照厅堂，娃娃睡，娘摇床……”

阿遂虽然才一岁半，却已经能说些简单的短句。听到熟悉的歌谣，他伸出小手，抓住刘霖手里的竹简，软糯地跟着念：“月…… 光…… 娘……”

“阿遂真聪明，是月光光，娘摇床。”刘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划过他柔软的胎发 —— 这孩子随她，头发偏软，眉眼也带着几分温和，不像石虎其他儿子那样，从小就透着几分英武或锐利。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身影，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又接着念下一首：“拔萝卜，拔萝卜，嗨哟嗨哟拔不动，娃娃来帮忙，萝卜拔出来……”

阿遂听得入神，小嘴巴跟着 “嗨哟”了两声，还伸出小手，做出 “拔” 的动作，惹得一旁整理衣物的秋玉忍不住笑出声：“小皇子学得真快，才念了两遍，就会跟着说了。”

刘霖也笑了，刚想再说些什么，殿外突然传来郑禄的通报声：“娘子，陛下驾到 ——”

阿遂听到“陛下”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从刘霖怀里挣扎着要下来，嘴里喊着：“父…… 父皇…… 抱……”

刘霖赶紧扶着他站稳，刚整理好衣襟，石虎的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口。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冬常服，外面罩着一件黑狐裘大氅，头发用玉冠束着，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 —— 想来是刚从城外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寒气。

“朕的阿遂想父皇了？”石虎刚进门，就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扑过来的阿遂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看朕给你带了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雕老虎，递给阿遂，“这是宫里的工匠做的，给你玩。”

阿遂接过木雕，开心地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石虎的肩膀上，软软地喊了声“父皇”。石虎哈哈大笑，抱着他走到软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刘霖手里的竹简上：“你刚才在念什么？听起来倒新鲜。”

“回陛下，是妾从宫外找来的民间童谣，简单易懂，阿遂喜欢听。”刘霖将竹简递过去，语气温和。

石虎接过，随意翻了翻，上面的字迹娟秀，都是些 “拔萝卜”“月光光” 之类的短句。他抬头看向刘霖，眼里带着几分打趣：“霖儿真是聪明伶俐，不仅能识文断字，还会收集这些民间俚语。你这心思，若是生为男子，怕是要把朝堂上不少酸儒都比下去，当个太守、刺史不在话下。”

刘霖心里猛地一震，握着披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 石虎这话，竟无意中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穿越前，她本就是男儿身对历史也算知道一些，若不是那场变故，凭她的学识，未必不能谋个一官半职；可偏偏造化弄人，一场意外让她成了女子，还入宫成了石虎的妃嫔，整日在深宫里为了孩子的平安殚精竭虑。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低头道：“陛下说笑了，妾不过是略识几个字，哪能跟男子比？能稳稳地照顾好阿遂，为陛下分忧，妾就心满意足了。”

石虎没察觉她的异样，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阿遂身上。他捏了捏阿遂的小胳膊，笑着说：“阿遂这身子骨，比去年结实多了。再过两年，等他满四岁，朕就亲自教他骑马射箭，让他跟着朕去猎场，也学学咱们国人的本事，将来做个能征善战的勇士，为大赵效力。”

刘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 —— 石虎是羯族帝王，骨子里崇尚武力，自然希望儿子们都能习武，尤其是他晚年得的阿遂，更是寄予了几分期待。可她更清楚，一旦阿遂开始学武，就等于踏入了“皇子争储”的漩涡 —— 石宣、石韬本就视阿遂为潜在威胁，若阿遂再被贴上“勇武”的标签，他们定会更早地动手，到时候，阿遂连“平凡”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虎身边，轻轻抚摸着阿遂的头，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劝阻：“陛下，阿遂现在才一岁半，身子骨还嫩，骑马射箭太过危险，万一摔着碰着，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您看阿遂的性子，温和软糯，连看到侍卫的长枪都会害怕，怕是不适合学武。不如等他再大些，若是他自己真有兴趣，再请陛下教导也不迟。”

石虎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男孩子哪有不喜欢骑马射箭的？石宣、石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玩小木刀了。阿遂是朕的儿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文弱，将来怎么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