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二年(346 年）六月初五日

夜空中的云朵，像是被墨汁染过的棉絮，铺满邺城的天空。锦和殿内早已点起了烛火，黄铜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动，将殿内的陈设映得暖融融的 —— 案上摆着刚温好的莲子羹，旁边放着刘霖为阿遂绣到一半的小袜子，针脚细密地落在素色布料上，透着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刘霖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为熟睡的儿子扇着风。小家伙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衣服，头歪在枕头上，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偶尔发出细微的 “哼唧” 声，像是在梦里和谁撒娇。秋玉站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阿遂换下来的衣物，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小家伙。

“娘子，您也歇会儿吧，这扇子我来扇。” 秋玉看刘霖的手臂微微发酸，轻声说道，“小皇子睡得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刘霖摇摇头，眼神温柔地落在阿遂脸上：“我再扇会儿，等他睡熟了再说。这几日天热，别让他捂出痱子。”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陛下驾到 ——”

刘霖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这个时辰，石虎本该在处理政务，或是在其他妃嫔宫里，怎么会突然来锦和殿？更让她不安的是，侍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赶紧起身，让秋玉将阿遂的摇篮往屏风后挪了挪，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殿门口迎接。刚出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 石虎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玄色常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透着几分暴戾，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陛下。” 刘霖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要不要先喝杯醒酒汤？”

石虎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刘霖疼得皱起眉头，却不敢挣扎 —— 她太清楚石虎酒后的性子了，一旦发起怒来，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手，更何况她一个汉人妃嫔。

“醒酒汤？” 石虎冷笑一声，语气粗暴，“朕用得着喝那种东西？你倒是会享受，躲在这锦和殿里，舒舒服服地看孩子，把朕的话都忘了？”

刘霖心里纳闷，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只能低声解释：“贱妾没有忘记陛下的话，只是阿遂还小，需要人照顾……”

“照顾？” 石虎打断她的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眼里只有这个孩子，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今日朕在朝堂上受了气，回来想找个人说话，你却躲在这里，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对你动手？”

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刘霖脸上，眼神里的暴戾越来越浓。刘霖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石虎很可能会失控 —— 之前就有妃嫔因为他酒后失态，被牵连而打进了冷宫，再也没有出来过。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闹声：“哇！哇！哇！……”

是阿遂醒了。

石虎捏着刘霖下巴的手瞬间停住，脸上的暴戾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愣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转向屏风后，呼吸也渐渐放缓了些。刘霖抓住这个机会，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陛下，阿遂醒了，许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到了。要不要看看他？贱妾让奶娘抱过来。”

石虎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屏风后。刘霖赶紧对秋玉使了个眼色，秋玉快步走到屏风后，很快抱着阿遂走了出来。小家伙还在哭，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一看到刘霖，就伸出小手要她抱。

刘霖刚想接过孩子，石虎却先一步伸出手：“给朕抱抱。”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动作却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生怕碰疼了他。

阿遂被陌生怀抱抱着，哭得更厉害了，小手在石虎怀里挣扎着。石虎有些无措，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语气不自觉地放软：“阿遂乖，不哭了，朕是父皇……”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只能转头看向刘霖，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他…… 他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饿了？”

刘霖强忍着心里的庆幸，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阿遂的头，声音温柔：“阿遂是认生，平时除了贱妾和奶娘，很少让别人抱。陛下别着急，慢慢哄他就好了。” 她说着，轻轻哼起了孤儿院阿姨那学来的童谣，调子简单却温柔。

奇迹般地，阿遂的哭声渐渐小了。他停止了挣扎，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石虎，小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玉带，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没有恶意。石虎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眼神里的暴戾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几分为人父的柔软。他低头看着阿遂的小脸，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孩子，跟朕小时候真像，脾气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