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楼门口停着一辆硕大的马车。
两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并排拉着车,一匹乌黑额间雪,一匹银鬃锦膊骢。
车上有个陆衔蝉极为眼熟的标志,车边倚着个十五六岁的黑衣少年,头发乱糟糟,只用了一根簪子束发,身上没有半点的点缀装饰,嘴巴嘀嘀咕咕,在同车里的人交谈。
陆衔蝉知道这少年。
他叫张怀远,祖父是安国公府的管家,从前是她爷爷老安国公的书童,三代人,皆做过安国公府的伴读,只可惜到了他这一代,张家只有两个儿子。
若他是个姑娘,便做她的伴读了。
“这是安国公府的马车?”
晏如瑜用肩膀撞陆衔蝉,同她耳语:“舅舅已经穷到连一匹好马都拿不出了吗?他怎么把安国公府的赏给你了?”
“谁说不是呢?”
陆衔蝉隐隐听见有人在嘀咕,听声音是这张家小子。
张怀远朝她虚虚行了一礼:“安国公府马倌张怀远,见过泰安侯,陛下有旨,让我把…府里大小姐的汗血宝马,带来此处,交与泰安侯溜一溜。”
“嗯?”
晏若岫拿着个果子,喂给黑马:“说清楚,这是赏赐给泰安侯的,还是只让我们遛马?”
少年脸拉得老长。
他朝北边拱了拱手:“这是当年陛下赏赐给我府大小姐的汗血马,‘二赏于’泰安侯。”
“我有些饲养心得,要交与泰安侯。”
张怀远从袖中掏出个厚册子:“它打出生落地起只吃新鲜草料,需每日早上去割城西的草带回;它极度怕虫,草料要清洗干净,一根根挑过再喂;它肠胃不佳,不能饮生水,亦不能喝太热的水,只能喝烧开后镇在井中晾凉的水,喝前要在水中加些新鲜果汁,半个时辰饮一次,它一次约么能喝半桶,但要按一桶备着,剩下的水用来洗脸洗蹄,它每两日要用温水沐浴一次,沐浴后一定快擦干。”
“在安国公府,它每日都有新鲜果子吃,泰安侯应至少隔三日备些,四季皆是如此。”
“它的住处也有讲究,暑热时要在院里搭凉棚、垫软草,寒凉时睡在房里,房间要日日洒扫熏香,冬日里它得睡在暖阁中,它的衣裳用具,都已装在马车里。”
“您需要在府里为它修个独立茅房,每次如厕后,要清洗干净,它通人性,需要如厕时会喊人,大概是…‘咴~~’,或者‘咴~~!’”
张怀远学得惟妙惟肖。
”我家大小姐没回过京,它也没见过主人,我将它拉扯大,娇惯了八年,从来不曾配鞍,若您骑不惯,可将它送回安国公府。”
他总结道:“它脾气不好,泰安侯多担待。”
陆衔蝉沉默。
这八年来,恐怕她这个“没回过京的大小姐”,都没有陛下赏她这匹马过得好,按他说的养,到底谁是主谁是仆?哪有好人家养马是这般养得?
下马威。
这绝对是下马威。
“啧…”
“无碍,我脾气也不好。”
陆衔蝉抬手,黑马讨好地蹭了蹭:“呦”,她挑眉:“这不是挺乖的嘛!看来张马倌多虑了,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少年嗤笑。
“那是因为陛下赏赐的,并非这匹拉车野马,而是这匹…”,他猛得掀开车帘,露出一头珠白透粉的马:“这才是陛下,二赏于泰安侯的汗血宝马。”
“咴~~?”
一声马叫从马车里传出,清雅婉转,悠扬动听。
这马卧在马车中,皮毛如雪,鬃毛如缎,阳光一晃泛着七彩光芒,仿佛是它本身在发光,此刻半垂着眸子,睫毛长约半指微微上翘,一滴泪悬在其上,深情如许。
好一匹美马!
少年轻捋马儿鬃毛,替它擦去眼泪,语气极尽温柔:“阿兄交代两句,免得有不长眼的,胆大包天,欺负了你。”
“好孩子,孤身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一人一马抱头痛哭。
少年小声交代道:“受了委屈…便自己咬开缰绳,去你撒欢那地方,你记得吗?阿兄会一直在那等你,咱们兄妹俩浪迹江湖去。”
那白马还真点了点头。
“陆大胆”哪见过这般场景?
她人生头一次看到珍珠色的汗血马,头一次看到马坐马车,头一次看到马哭得梨花带雨,头一次在马的身上感受到优雅高贵…
难道这小马倌,送马儿上过私塾吗?
“乖乖,舅舅对安国公府家的小表妹真是大方!大表兄都没有这么好看的马!”,晏如瑜感叹,她指着拉车的两匹马问:“小马倌儿,那这两匹是?”
少年对那两匹马爱答不理:“回小郡主,那是它养的小白脸,和它的儿子,泰安侯总不能让它们一家分离吧?”
她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没想到还真是三匹汗血马。
陆衔蝉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在做梦,她喃喃自语:“马怎么还能…”
“拖家带口的呢?”
……
马车驶进醉梦楼,这匹尊贵的汗血宝马总算下了车,它用未着蹄铁的蹄子敲了敲石砖,好奇地打量周围环境,眼神从陆衔蝉身上划过时,耳朵向后背了背,将身子往张怀远身后藏。
那么大一坨,根本藏不住。
张怀远轻抚它的脸,以做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