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楼。
京城兵马司离醉梦楼不算太远,那塔塌时,言絮几人看得清楚,晏若岫更是脱口而出:“这塔定是山君拆的!”
他往京城兵马司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便死死钉在地上,回头继续守着言絮。
言絮劝他去看。
晏若岫却忘不了陆衔蝉交代他的话,连言絮想去相府探望,他都拦着不许,直至长公主的队伍在醉梦楼门口停下,陆衔蝉钻出马车,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山君怎么和阿娘在一块儿?”
晏若岫极其自然地伸手扶她:“吕大舅舅遇刺,你没留在相府?”
陆衔蝉自己坐在车辕上,又慢慢从车辕上蹭下来:“相爷中了毒针,已由太医解毒,并不严重。”
“我嘛,又犯了事儿…被殿下捞出来的。”
朱思斐和她同车,打马车另一头跃下,路过陆衔蝉身侧时,阴阳道:“我阿爹没什么事,有事的是陆少侠,她砸了京城兵马司,用过午膳便要进天牢了。”
“多好啊,流放千里之外,再也碍不着我的眼。”
她扯着脖子喊小二姑娘:“陈少侠!您见着郡主了吗?咱们陆少侠方才哭着要吃她带的猫食,许是流放前最后一顿好的,得丰盛些才行!”
褚卫迎上来,接话道:“阿瑜在楼上陪言絮前辈呢,朱姑娘怎么也来这了?”
朱思斐瞟他一眼:“我提刀砍陆山君,和这厮一起,被便宜父亲送予长公主殿下管教。”
“哼,某人躲我刀时身轻如雁,下个马车却要人扶。”
“装模作样。”
褚卫停在陆衔蝉二人身侧,看着朱思斐的背影,纳闷道:“朱姑娘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昨日知道自己是妹妹,躲着陆衔蝉走,话都不肯说,今日身份调换,她便趾高气昂起来了。
陆衔蝉捏着块茶糕,咕叽咕叽地咀嚼,她费劲噎下,幽幽叹道:“懂了几条律法,有恃无恐,仗势欺人呗。”
“阿卫评评理,她拿刀砍我,还不许我躲?”
褚卫拍拍她肩膀:“消消气,反正朱姑娘也砍不中你”,他追着人去了:“朱姑娘!你累不累?渴不渴?昨夜的梨花酿,我特意给你留了两坛!”
陆衔蝉瞪大了眼睛。
她和晏若岫对视一眼,控诉道:“嘿!他见色忘义!”
晏若岫掸掸她肩膀衣裳,他拧眉狠狠一点头,抿着唇嘴角下弯,鼻孔如牛喷气,义愤填膺般赞同道:“嗯。”
噗嗤。
真可爱。
……
三更。
陆衔蝉从醉梦楼“越狱”,准时蹲在相府房顶。
漫天繁星,幽暗烛火从卧房亮起,一路晃晃悠悠往书房来,靠近了,才看出是丞相与管家景忠。
丞相独自一人进院,将大门阖上,他眼神一扫,朝房顶招招手:“小狸奴,下来。”
陆衔蝉单手把自己吊在屋檐上,在离地五尺时松了手,她拍拍手上浮尘:“这大晚上,相爷唤我所为何事?”
“你虽未入吕家户籍,却实实在在拜过宗祠。”
丞相纠正道:“要唤义父。”
他推开书房的门,烛火一亮,把夜色衬得更黑,外厅已重新摆上桌椅,书籍也重回书架整齐排列,全然不见白日里的狼藉。
“坐。”
“义父当年对你身世早有猜测,可你不说,义父也不好问”,丞相叹气:“这八年,几多煎熬。”
丞相绕到书案后,拉出抽屉,打开个暗盒,从里头掏出一沓书信。
“义父知道你在查雍州城破的真相…我这些东西,也许能解答你的一些疑问。”
陆衔蝉双手接过书信放在案几上,纸上大多是陆渊字迹,写着“沛文亲启”。
“这些是…我阿爹给您的信?”
“是啊。”
丞相负手行到窗前,望着远天的月出神:“我七岁进京,与你阿爹算是自幼相识…即便他后来去了雍州,我与他也不曾断过书信。”
“你阿爹曾与我说…战事结束,他要辞官归隐,在长安的市井中,开一家草编铺子,卖草编给孩子们,好好感受一下太平盛世。”
“如今也算盛世吧?”
他喉间发出低沉笑声,略带调侃之意:“陆家人都这样,入世前便想着归隐了,先安国公、阿旻、阿渊…都是这个性子。”
陆衔蝉看着信件内容挑眉:“我阿爹太平十五年末,便已向陛下递了辞大将军之位的折子?”
“阿渊总在辞官。”
丞相坐在案几另一侧,陆衔蝉的下首,她起身欲让,被丞相按住:“当年大胜的折子还没进京,你阿爹的辞官折子便先送到了。”
陆衔蝉笑道:“合该如此,我阿爹就这么点念想”,她边翻信边问:“那陛下准了吗?”
“准了。”
丞相在信件堆中翻找出一张,递给陆衔蝉。
信件前头是陆渊龙飞凤舞的“不干了”,后头是皇帝规规矩矩的批词“准,带戎王子归”,末尾盖着皇帝印玺。
“十五年末,我带着陛下的旨意去了雍州,你阿爹卸任大将军一职,押送戎人大王子弥赫回京。”
陆衔蝉吃惊抬眸:“可押弥赫回京的是…晏阿叔。”
丞相胡须轻颤,他抿了抿唇,叹道:“那是因为当时发生了另一件事,让我们不得不更改计划。”
……
朱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