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算最后一步?那些人是怎么做的?
在那把奇怪的刀刺到他的时候我马上就要过来了,结果他还在阻止我,眼神不经意的晃过来时仍是笃定的。
杀手动作很快,出手直奔要害,迅速的刺进五条悟的喉咙。
我能看到杀手挑了挑眉。
然后在五条悟握住刀的时候更用力的往里捅了一点,并迅速往下划。
应该是想把他切开来的,但是他的身体素质和普通凡人不同,所以只是变成了长长的刀口。
鲜血沿着刀的脚步喷出,打湿了他们脚底。
我伏低身子蓄力,按住树枝。
是不是现在?我应该打断他们了。
五条悟的脸被自己喷溅的血染的一片模糊,泛着蓝光的眼睛还在拒绝。
到底要到什么样……
他脚步不稳的要后退,被杀手抓住空隙,用那把奇怪的能破开无下限的刀在他的大腿上猛扎几刀,让他没办法站住。
我看到他倒下去了。
应该是现在吧?
我直起身子,看到了他轻微的摇头。
还想干什么?!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啊!我还没有灵力,没办法治疗他,速度倒是够我带着他找到硝子……
他真的明白自己的极限吗?!
我的想法在现在出手和相信他之间打转,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他从小到大都不是莽撞的人,如果他要这么做,那绝对预估过现在这个状况。
相信他。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变得更缓,那是接近战斗的前兆。
杀手抽出另一把小刀刺进了他的脑袋。
蓝色的眼睛在一瞬变得暗淡,他倒在了那片血泊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耳朵能捕捉到的声音迅速放大,我听到身边树叶被昆虫啃食的声音、口器之间摩擦的声音,更远处一些地下的蚯蚓推开土的声音。
杀手身体里奔涌的血流声,弯腰抽出刀时肌肉骨骼发出的挤压声。
躺在那里的人,大脑活动的声音。
……
我站了起来。
杀手背对着我,还在低头看躺在血泊里的人,我控制了力道,把他压在了另一个方向的碎石上。
“什么——”被我按住的脸上没被遮挡的五官流露出明显的惊愕,“哈,你这家伙、是人类吗?”
我从他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上是一双兽瞳。
“对不起,”我打算先道歉再出手,“虽然是他自己任性非要这么干,但是我果然还是很生气。”
不过杀手本来也不无辜,勉强算是敌人吧。
“在说什么东西……!”
我按住他立刻反抗的手臂,迅速把它们折断。
这家伙的肉/体强度不错,应该是个练体高手。
我懒得躲开他翻折来踢我的腿,它撞到我的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哈、哈,”躺在地上的黑发男人喘着气,“切,果然也是天与咒缚么,外表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啧。”
“要杀就快点,小鬼,”他带着伤疤的嘴角挑起,“我可不想让人看到我在野外和未成年做这种事。”
在说什么。
这家伙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很不错,刚刚被我扭断的手臂居然一下就复原了,讲话分散我的注意想偷袭。
是在被我折的一瞬间卸力了吗,把受击点换成了关节处。
打架高手……
既然如此,干脆把他的四肢都敲碎好了。
我松开手的一瞬间他就想来咬我,只好再次卡住他的喉咙。
“我和你没仇,”我说,“所以不会杀你。”
“没仇……?”我按的太用力,他的嗓音有点变形,“我以为你要给五条家那个小子报仇呢,没记错的话,你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吧?”
“如果他死了,我可能会迁怒你,”我说,“所以你最好希望他顺利活过来。”
他看我的表情像在看疯子。
五条悟确实还没死。
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但是那个脑子——在我们窝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在他的脸贴着我的时候,他的脑子就会时不时发出咕叽咕叽声。
我知道人在死亡后不代表身体神经就立刻没反应了,但那个声音和正常时不一样。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很不解。
[那是什么?]
[什么?]他蹭了蹭我的脸。
[你饿了吗?]我疑惑地摸他的肚子,[我听到很奇怪的声音,有点像肚子在叫,但是更黏稠……]
[咦?]他有点惊奇的睁大眼,然后眨了眨,[我不饿,你是刚刚听到吗?现在还有吗?]
[没了……又有了?为什么位置像是从你的头上发出来的啊?]
[哈哈哈!这个也能听见吗!]他把他的额头和我贴在一起,[有声音吗?]
[有,咕叽咕叽的,你的脑袋饿了吗?]
[是我在用术式啦,]他一边笑一边抬头离我远了一点,[这样也能听到吗?]
[变小了,但是能听到。]
[这样呢?]
[更小,但是用上灵力的话也能听清楚,呃,为什么声音变大了?]
重新贴住我的人笑眯眯的:[因为我加大输出了嘛,你这么一说感觉我的大脑像电脑主机一样。]
[你在用咒力干什么啊……]
[嗯?在裹着你玩哦,不过全部被青青吞掉了诶!好贪吃!]
[?]
即使如此,但是看到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还是很不高兴。
“一旦声音变弱了,我就会把你带到硝子那,”我转头看向躺在血泊里的人,“不管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高兴。
如果他还能呼吸,还有心跳,这个时候就会睁开眼笑着回答我。
而不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早知道就早点出手了……到底想干什么!
必须、必须仔细听,声音还在继续,他的术式还在使用。
变弱一点就立刻带着他离开,我不想让他死去。
“……在发什么疯,”被我敲碎四肢还在扑腾最后被我把肋骨也全部按折只能躺在地上的人咳嗽,“原来交换的是脑子吗?”
“你好吵,不想我现在就把你杀掉的话就别出声。”
我松开这个失去行动力的家伙,往那片血泊走去。
血还是温热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踩在上面有一点黏稠。
不高兴。
让我不高兴的罪魁祸首眼皮耷拉着半遮住了黯淡的瞳孔,苍白的脸上残留着血迹。
我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
白色的头发垂下,掉进他身下蔓延开的血色里。
……不高兴。
我干脆坐了下去,湿黏的血一下就浸透了单薄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它顺着衣物舔舐我的皮肤。
我弯下腰,把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这样听的更清楚一些。
他的脸离我更近了,这个视角我很熟悉。
每次离得这么近的时候,他会先弯起蓝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对我笑,然后故意眨眼,用睫毛来扫我的眼睛,直到我忍不住眯起眼,再笑着贴过来,用脸用力的蹭我的脸。
但是现在我的视野里只留下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它不再发出那种跃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光。
……或许我应该在你还活着时候就把你的眼睛挖走,那样就能把那种吸引我的美丽永远保留下来。
我要怎么再相信你呢?如果你真的死去了。
即使是到了此刻,我也没办法做到阻止他,但我有自己的办法让一切变成我想要的。
我看着那双失色的瞳孔,伴随着血肉蠕动的声音,只觉得一切都让我不高兴。
没有人伤害我,但是心脏很不舒服,比让我改变自己的选择还要不舒服。
我现在没有灵力,他死了我没办法把他的灵魂抓住。
如果他变成了咒灵,那也不好,先不说是否还有神智,还有样貌有没有改变——变成咒灵那就不再是他本人了。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想他最后会死在我手上。
所以不能让他变成咒灵。
那么现在办法只剩下一条。
不用灵力,让另一个生命强行和我绑定的方法——契约。
在一方快要死亡的前提下,只有一个契约能用,那就是把我们两的生命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既损。
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漫长的生命,但是死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做了他想做的,我也会做我想做的。
紧贴着我的另一个大脑在运行,像过时的老主机一样发出沉闷的响声。
杂音全被我摈弃在脑后,我静静地听着这台主机的声响。
听力敏锐的时候,世界就像一个充满了噪音的盒子,而我被关在盒子里摇来摇去。
有灵力的时候我能把声音调小,没有灵力还被加强了体质的时候我只能让自己去忽略不管。
有一年的生日我得到的礼物是一个隔音耳罩。
[很吵对吧?我看你的耳朵那里总是覆盖着一层灵力,]送我耳机的家伙得意的弯着亮晶晶的蓝色眼睛,[戴着这个睡觉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再浪费灵力了。]
[好贴心哦!]
[哼,那当然啦!]
灰蓝的眼睛没有聚焦,像个上了色的偶人。
……我好像有点明白五条悟说的话了。
我的契约和他的诅咒归根结底是一个意思,我们都不想对方死去,都想把对方留下。
只是咒术只能做到这个份上而已。
我很喜欢他,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姐师兄师父他们之外我最喜欢的人。
但我并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鸟。
我喜欢的人类如果不喜欢我,那么我也不会再喜欢她。
兽可不是不求回报的。
我喜欢他,因为他喜欢我,但他最喜欢我,所以我才最喜欢他。
我的行为准则就是如此。
他会为了我的死亡流泪,我就也会为了他的死亡流泪。
眼泪从我的泪腺涌出,滴落在他的脸上,然后顺着脸庞滑下,把血迹慢慢冲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泪落进他半睁开的眼里。
咕叽咕叽的声音停住了,我下意识想要开始契约。
但是马上我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响起,并且在一瞬间加大,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带动着血液流通的声音,肺部张缩的声音。
然后是呼吸声。
像一台放久了重新上油然后启动的机器,最后亮起的是显示屏——
沾了灰又被我的眼泪洗过导致乱七八糟的睫毛动了动,我落进他眼里的泪汪在他的眼眶里。
隔着那滴泪水,蓝色的眼睛渐渐聚焦,灼灼生辉的看着我,在日光的暗处泛着透亮的光晕。
他眨眼,开合的眼皮把泪水挤出,顺着之前的泪痕一起流下。
“……在哭吗?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