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眉眼舒展,下颌线条利落,穿着一双漆黑的靴子,皮料是西域进贡的犀牛皮,靴筒紧贴着小腿,衬得那一截劲瘦有力。
穆成林的目光沉沉,心里突然有了点匪夷所思的猜测,不过她没声张,照常出了宫门。
马车、街道、小贩的叫卖声,她一路留心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正午时分,暴雨如期而至。
穆成林站在廊下,伸出手,雨水砸在她掌心里,冰凉,真实,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穆成林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水。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不是没见过怪事的人,可这种事儿……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穆成林按部就班地按照昨天的行动轨迹往前走,去参加了那个无聊的宴会,听王皇后打探她的婚事,看薛贵妃那副游移不定的脸色,然后被一个小太监泼一身水。
晚上,她早早就躺下了,帐子放下来,珍珠帘子在烛光里微微晃着,珠子碰珠子,细碎的声响像雨打芭蕉。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纹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不理解,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就说那场雨,就绝不是人力能安排的——谁有本事让老天按着时辰下雨?谁又能让全城的人,街上的小贩、墙角的那只瘸腿山羊、宫里的贵人们,都配合着演同一出戏?
除非,这不是戏。
穆成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之前,她忽然又站起来,把帐子撤了下去。
……
第三天,穆成林是在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中醒来的。
帐顶的五福捧寿纹,蜀锦的底子,金线勾边,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她盯着看了几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果然,重置了。
穆成林看了一眼窗外,天光灰蒙蒙的,跟昨天、前天一模一样。
她现在已经基本能够确定——自己被困在同一天里了。
穆成林翻身坐起来,不等宫女蹲下去,自己先弯腰把靴子套上了。
穿靴子的宫女愣了一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缩回去,穆成林没理她,站起来,走到铜盆前,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掌事宫女端着另一个盆进来的时候,穆成林已经漱完口了,掌事宫女呆了一瞬,张嘴正要说话:“小公爷,今儿天凉……”
“知道了,就穿那件玄色的披风吧,衬我肤色。”穆成林甚至微微笑了下,把帕子扔回盆里,盆里溅起一点水花,打在她手背上,“燕窝我不喝了,内务府的山货你看着赏人。”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掌事宫女捧着铜盆愣在原地,嘴巴张着,那句“昨儿厨房炖了燕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上马车的时候,穆成林让车夫今天换一条路走,车夫问她走哪条道,她说“往东,走鼓楼那边”。
车夫虽然觉得奇怪,小公爷平时从不操心走哪条路,但也不敢多问,依言调转了方向。
马车经过鼓楼的时候,穆成林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山羊,也没有围观的人群。
正午的时候,暴雨如约而至。
但穆成林已经不在廊下了,她提前让人备了茶,又让人把窗户关严实了。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她在屋里喝着热茶,听着雨声,靴子干干爽爽的,衣摆上一滴水也没有。
很快,雨停了。穆成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整天,没有一件倒霉事重蹈覆辙。
晚上,她早早吃过饭,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也让她心里发痒。
穆成林弯着嘴角,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梦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四天一早,穆成林是被自己心里那股隐隐的兴奋叫醒的。
睁开眼,帐顶还是那个五福捧寿纹,她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干嘛非要按照第一天的轨迹走?谁规定她必须去那个无聊的宴会?谁规定她必须走既定的路线?
没有人。
穆成林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宫女端着铜盆进来,还没开口,她就摆了摆手:“不用了。”
宫女愣住了:“小公爷,您要出门?可车驾还没备……”
“不用车驾,”穆成林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给我牵匹马。”
她没说要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等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匹枣红色的马已经被牵过来了,马夫满头大汗,显然是被她身边的太监催着赶着弄来的。穆成林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进马镫,一夹马腹,马就窜了出去。
身后传来宫女的惊呼和侍卫的脚步声,有人喊“小公爷”,有人喊“快追”,穆成林头也没回,策马穿过宫门,把那些人远远甩在后面。
她先是在街上跑了一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快,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她来,跪下行礼,她看也不看,缰绳一拽,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窄,马过不去,她就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马慢慢走。巷子里的猫被吓得蹿上墙头,蹲在瓦片上瞪着她,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忽然笑了。
不是往常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她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一个人爬上了城郊的小山坡,坡不高,但站在顶上能看到大半个京城。天很蓝,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坡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乱七八糟,散在旷野里,像一群惊飞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