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完了,她又跑下山坡,在河滩上捡石头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下去,她就再捡一块,再扔,直到胳膊酸了才停。然后她躺在河滩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天上的云慢慢移动。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她什么也没想。
……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穆成林一个人牵着马,走在无人的小道上,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的头发乱了,衣摆上沾着泥巴,靴面上溅了水渍,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也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晚上,穆成林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踏实,依旧连梦都没有做。
***
第四天醒来时,穆成林没有再往外跑,而是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穆成林推门进去的时候,皇上正靠在轮椅上翻折子,裴承恩坐在旁边的小几旁,手里也拿着一份东西在看。两个人各忙各的,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裴承恩先抬起头,推了推单边眼镜,见是她,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秀奴来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这边了?无聊了?”
“想你们了呗。”穆成林笑着说。
她站在殿中央,看着裴承恩和皇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在她的记忆里,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们了。那些重复的日子里,她每天参加宴会、淋雨,或者骑马出城、但从来没有来养心殿看看。
皇上抬起头,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笑了笑:“昨天不是才刚刚见过吗?”
他话虽这样说,手却已经伸了出来,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坐。
穆成林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皇上面前那摞厚厚的折子,又看了看他手边凉透了的茶,说:“陛下又忙了一上午吧?茶都凉了也不让人换。”
皇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是习惯性的温和。那温和跟他平时的脾气不太搭——他素日里是个阴郁的人,五官立体瘦削,眼窝深陷,常年被腿疾折磨,脾气大半时候都不太好,朝臣们见他都要先在殿外深呼吸几口。
穆成林看出他神色中的疲惫,眼底下那层青灰比平时重了些,嘴角也往下耷拉着,像是刚发过火还没完全缓过来。她没说什么,站起来,绕到皇上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给他捏了捏肩膀。
她捏得很随意,不讲究什么手法,就是随便捏捏、按按,力度不轻不重,时有时无。皇上没说话,也没拒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靠在轮椅靠背上,任由她折腾。
捏了一会儿,穆成林胳膊酸了,便停了手,她看着皇上的后脑勺,忽然往前一趴,趴在了他背上。她的胳膊绕过皇上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懒懒地挂在那里。
皇上没动,他的肩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穆成林小时候那么亲近了。
那时候穆成林还小,可以被他抱着、揽着、举过头顶,想怎么亲近都行。现在她大了,必须避嫌,于是大部分时候的肢体接触就是在皇上背上轻轻靠一靠。
皇上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递到穆成林眼前让她看。
那杯子是内务府新进上来的,白瓷的底,上头画着一只金丝猴,背上一只小猴子,两只前爪搂着大猴子的脖子,眼睛圆溜溜的,憨态可掬。
“你看,”皇上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像你和我一样,像咱们爷俩。”
穆成林趴在他背上,低头看着那只小猴子,忍不住笑了。
“像吧?”皇上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大猴儿小猴儿的画面转过来转过去,像一幅活的小画。
裴承恩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穆成林身后,伸手拎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她从皇上背上拎了起来。
“坐好,”裴承恩把一把椅子挪到她身后,按着她坐下,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别闹了”的无奈,“陛下还要批折子,你趴在他身上,他手都抬不起来。”
穆成林被按在椅子上,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裴承恩不理她,转身对皇上说:“陛下,西南那边来的折子还在等批复,您看是先处理哪件?”
皇上收起笑容,拿起折子,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沉沉的脸色,低头开始批阅,裴承恩也坐回小几旁,翻开自己手里的东西。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朱笔落纸的细微声响。
穆成林坐了一会儿,觉得椅子太硬,坐着不舒服。她看了看裴承恩,又看了看皇上,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往旁边一歪,斜斜地倒在了皇上腿上。
皇上腿上有旧疾,下半身早已没什么知觉,感觉不到她的重量,但能看见她。他没有赶她,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任由她躺在那里,伸展开四肢,懒洋洋的。
穆成林侧躺着,耳朵贴着皇上腿上的锦褥,听着他和裴承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裴承恩说西南的水利,皇上说军饷的缺口,裴承恩说户部的折子,皇上说先压一压。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种很熟悉的老调子,听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句他们会怎么说。
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很神奇,虽然她跟皇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从小到大,无论她周围有多少人,她都能一眼看到他,不是因为他是皇上,也不是因为那身龙袍,更不是因为那把龙椅。
是因为一种味道。
站在皇上身边,能闻到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熏香、皂角,也不是什么药材的味道,那气味很淡,淡到平时根本注意不到,但只要你靠近了,就能闻到,像某种被浸透了的东西,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
穆成林觉得,皇上身上有一种妈妈的味道。
她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穆芦雪走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记住那张脸。后来她听很多人说起过穆芦雪,他们说她的眼睛像穆芦雪,说她的梨涡像穆芦雪,说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穆芦雪。她对着镜子看过很多次,也没看出哪里像。
但她觉得,穆芦雪身上应该就是这种味道,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甸甸的、不会失去的东西。你闻到了,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穆成林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皇上的手从折子上移开,极轻极轻地落在她头发上,停留在那里,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覆在上面,像一片不会下雨的云。过了一会儿,手又移开了,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穆成林没有睡着,但她不想睁开眼睛,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他们说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话,感受着皇上腿上锦褥的温热,和殿内那种独有的、混合了墨香的味道,意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