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
穆成林睁开眼,盯着帐顶绣着的五福捧寿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帐子是蜀锦的,金线勾边,垂着两串拇指大的珍珠,晃一晃,珠子碰珠子,细碎的声响像雨打芭蕉。被面底下又铺了三层褥子,最底下那层是晒干的菊花瓣,说是安神,她小时候闻不惯这个味儿,让人撤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铺上了,她也懒得再管。
穆成林坐在床沿,光着脚踩在脚踏上,脚踏是檀木的,包了层软毡,深秋也不凉脚,旁边候着的宫女立刻蹲下去,给她套上靴子。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的笑意。
“小公爷,今儿天凉,多添件衣裳吧。”掌事宫女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语气轻而柔,“您上个月那件石青色的披风收起来了,今儿穿那件?还是穿那件玄色的?玄色的衬您肤色。”
穆成林没应声,接过帕子擦了脸,又递回去。
掌事宫女接了,又递上漱口的茶水,嘴里不停:“昨儿小厨房炖了燕窝,我让人温着呢,您一会儿喝一碗再出门,还有,前儿个内务府上送来的那些山货,圣上说挑了些好的留着,问您要不要尝尝,要是不喜欢,就赏人——”
穆成林忽然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掌事宫女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她胆战心惊地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托盘上,退后一步,跪了下去,动作轻而快,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奴才多嘴了。”
穆成林垂眸,看着她的发旋,看着那颗深深低下去的头,没由来得一阵心烦,皱了皱眉,自己对着铜镜整理领子,不再看她,“行了,下去吧。”
掌事宫女起身,端着铜盆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门帘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
穆成林对着铜镜,慢慢系着领口的纽扣,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眉眼舒展,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没吃过苦的长相。
她当然没吃过苦。
作为先镇国公唯一的子嗣,穆成林从出生那天起,就站在了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她自小在宫里养大,待遇比起一干皇子公主只多不少,光是伺候她的宫人就有四十多个。
吃饭有专门的厨子,喝茶有专门的茶娘,衣裳是江南织造局单独送的料子,一年四季,光衣裳就占了三间屋子……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身边的宫女说“这是陛下赏的”,她就点点头,让人收起来,转头就忘了。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穆成林盯着镜子里这张熟悉的脸看了两息,眼里没有欣赏,也没有厌弃,只有一种淡淡的、习惯性的无所谓,好像这张脸也好,别的脸也好,穿这件衣裳也好,穿那件也好,都行,都差不多。
她看了片刻,目光里没起一丝起伏,转身往外走。
镜面空落落地亮着,映着帐顶垂下来的珍珠,微微晃荡。
宫门口,车夫已经候着了。
车旁摆着一张矮凳,一个年纪不大的太监跪在凳子旁边,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穆成林踩着他的背上了车。
她穿着一双漆黑的靴子,皮料是西域进贡的犀牛皮,靴筒紧贴着小腿,衬得那一截劲瘦有力,踩下去的瞬间,小太监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敢动。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紧不慢。
马车从宫内驶入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穆成林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逐,她看着那些,觉得离自己很远。
她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也不在乎,反正去哪儿都一样。
没意思。
马车行到街口,忽然猛地一顿。
车身往前一倾,穆成林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车壁上,稳住了。外面传来车夫压着嗓子的一声“吁——”,然后是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声,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车拽住。
“怎么了?”她带着淡淡的不满问。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带着点慌张:“回小公爷,有头羊……突然蹿出来,挡在路中间。”
穆成林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是头山羊,灰白色的毛,瘦得肋条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它的一条后腿拖在地上,用三条腿站着,身子微微发抖,犄角不大,弯弯地朝后翘着,上面缠着几根干草。
它就那么挡在路中间,不叫,也不让开,只是歪着头,看着马车。
“去!去!”马夫扬起鞭子驱赶了两声。
那山羊拖着后腿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低的叫声,不像寻常羊叫那么响亮,倒像是在喉咙里闷着,听着有些瘆人。
穆成林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头山羊,看了几息。
侍卫翻身下马,拿着刀鞘就要去赶,那山羊把头缩起来,身子往地上趴,前腿在发抖,后腿拖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算了,”穆成林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绕过去。”
侍卫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穆成林已经放下了车帘。
马夫连忙调转马头,从旁边绕了过去。马车经过的时候,那山羊趴在地上,抬着头,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一点金色,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穆成林坐在车里,车帘紧闭,什么也没看见。
侍卫收刀上马,跟在车后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有人还在回头看那头山羊。
那山羊在路中间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了路边,缩在墙根底下,不动了。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里映出马车远去的影子,很小,很远。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
正午的时候,暴雨来了。
毫无征兆,天色在几个呼吸间暗下来,像有人拿一块灰布把天罩住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酒楼墙壁都在抖。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尽管有人跟着,穆成林的衣角还是沾了不少潮气,她出门游玩的心情也随着今天的晴天一起烟消云散了。
恰好身边人低声提醒她今天宫里还有宴会,穆成林便打算回去。
她回到宫里时,宴会还没开始,案几上摆着时令的瓜果点心,银盘玉盏,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照着规矩,这算不得什么大宴,请的不过是宫里几位贵人和亲近的宗室,皇上因为还有公务没有处理完,就没有参加。
大皇子带着妻子和儿子坐在左侧,那孩子才四五岁,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由乳母抱着,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二皇子则带着妻子和女儿坐在右侧,女儿两三岁的年纪,很是可爱,三公主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场景,就没有来,四皇子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一如既往的浪荡作风,五公主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姗姗来迟的穆成林了。
王皇后坐在上首左侧,夸完了孙子孙女,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目光落在坐在下首偏远处的穆成林身上,笑着说:“对了,秀奴今年也十六了吧?老五都快成亲了,你那边怎么还没动静?陛下也不着急?”
穆成林端着酒杯,没接话。
王皇后笑容不变,又问:“你舅舅没给你相看人家?还是你自己看不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像是在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