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大皇子妃也跟着笑了笑,说:“小公爷一表人才,眼界高也是正常的。”
王皇后转过头,看了看大皇子妃,又看了看穆成林,笑着说:“我家那几个侄女,你是见过的,有没有看得上眼的?有的话,我替你去说。”
这话就不光是试探了,是明晃晃的拉拢。
大皇子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余光往王皇后那边瞥了一下,没说话。
二皇子妃倒是笑了笑,拿帕子掩着嘴,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这是想当媒人了。”一句话把气氛圆了回来,既没让王皇后的话落在地上,也没显得自己这边着急。
王皇后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追问。她心里清楚,薛贵妃那边不可能不急。穆成林这块肥肉,谁咬住了,谁就攥住了先镇国公留下的那层关系网。可急也没用,这孩子的婚事,不是她们能做主的。
薛贵妃坐在王皇后对面,穿着一件绯色织金通袖袄,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她面上端着笑,心里却早已翻了好几个来回。
王皇后的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每一句都像是在挠她的心——薛家适龄的女孩何其多,她的侄女、外甥女,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世家闺秀里的顶尖人物,若能把穆成林拉到薛家这边来,那她手里就又多了一张牌。可问题是,她到现在都摸不准穆成林到底是不是自己哥哥的孩子。
若是,那薛家的女孩绝不能嫁给他,堂兄妹结亲,那是□□,传出去整个薛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可若不是呢?若不是,那她岂不是白白把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推给了别人?王皇后的侄女嫁过去,大皇子那边如虎添翼,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薛贵妃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脸上那一闪即逝的犹疑,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却没有品出一丝味道,满心都是那些理不清的线头。
穆成林……到底是不是?
她的目光在穆成林脸上停了一瞬,那眉眼,那轮廓,说像穆芦雪吧,确实像,可隐约间又似乎有那么几分薛家人的影子。但这种事,谁敢打包票?
穆成林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几人的试探、犹豫、哥哥们的沉默,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懒得理会。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觉得真是没意思。
菜没意思,酒没意思,这些人说的话更没意思。
实在叫人坐不住,穆成林起身,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出去透透气。”
没人敢拦她。
身后,王皇后和薛贵妃的目光同时追了过去,又同时收了回来,各自端起茶盏,掩饰那点心照不宣的算计。
殿外廊下的风比屋里凉快,穆成林站在栏杆边,低头看池子里的锦鲤。那些鱼被人喂惯了,见有人影就凑过来,张着嘴,挤成一团,红红白白的,看着有点蠢。
她看了两眼,又看够了,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木桶的小太监从月亮门那边拐过来。
他低着头,走得很急,想来是赶着去送水,一抬头看见前面站着个人,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桶歪了,半桶水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泼在了穆成林身上。
水顺着衣摆往下淌,靴面上也溅了一片,湿漉漉的,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穆成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皱了皱眉。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随行的太监已经冲了上去。
“瞎了你的狗眼!”那太监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又脆又响,小太监半边脸立刻红了一片,木桶滚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剩下的水洒了一地。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废物!”随行太监的声音又尖又利,“冲撞了小公爷,陛下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嘴里不停地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故意的,求小公爷饶命……”
穆成林看着那个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身影,心里的烦躁又往上翻了一层。
不是生气,她倒不怎么生气,一条裤子而已,湿了就湿了,回去换一条的事。她只是觉得烦——本来今天兴致就不高,遇上的又全是糟心事,连走个路都能被人泼一身水,这个小太监也是,连桶水都拎不稳,那桶能有多重?十斤?二十斤?又不是搬山,至于吗?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又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衣摆,胡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让他走。”
随行太监立刻上前,对着那小太监又踢了一脚:“没听见小公爷的话?还不快滚!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自己跪着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木桶都没敢捡。
穆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裤子湿了,还得回去换一条。
真是麻烦。
……
到了晚上,穆成林早早就回了自己宫里。
她让人把晚膳摆在自己宫里,胡乱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
洗澡的时候,穆成林泡在热水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想不起今天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件也没有,从早到晚,全是添堵的。
她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寝衣,往床上一倒,连帐子都没放下来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梦里乱七八糟梦到了很多事。
再次醒来的时候,梦里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眼前依旧是帐顶绣着的五福捧寿纹,蜀锦的底子,金线勾边,一圈一圈的,绕得人眼睛发花。她盯着那纹样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
旁边候着的宫女立刻蹲下去,给她套上靴子。动作跟昨天一样轻,一样快,连靴筒捋顺的方向都分毫不差。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脸上带着惯常温顺的笑意。
“小公爷,今儿天凉,多添件衣裳吧。”掌事宫女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语气轻而柔,“您上个月那件石青色的披风收起来了,今儿穿那件?还是穿那件玄色的?玄色的衬您肤色。”
穆成林接过帕子,擦了脸,递回去,心里隐隐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但她没往心里去。每天都是这些话,衣裳、早膳、谁来了、谁送了东西,翻来覆去,没什么新鲜的。
掌事宫女接了帕子,又递上漱口的茶水,嘴里不停:“昨儿厨房炖了燕窝,我让人温着呢,您一会儿喝一碗再出门。还有,前儿个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山货,圣上说挑了些好的留着,问您要不要尝尝,要是不喜欢,就赏人——”
穆成林漱了口,把茶盏搁回托盘上。她的目光从掌事宫女脸上扫过去,微微皱眉。
“行了,”她突然打断她,“知道了。”
掌事宫女立刻噤声,弯着腰退到一边。
穆成林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檀木的脚踏包了层软毡,脚底板触感温温的,不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跟昨天一样。
她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宫女正在整理床铺,被角掖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跟昨天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盯着那床铺看了两秒,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开始对着铜镜系领口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