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
朱柔珏的成人礼,和四皇子定在了同一天。
他们是双生子,同一天出生,仪式自然也要在一起办。礼部的人为此头疼了整整三个月——双生皇子公主的成人礼,前朝没有先例,规格、流程、排场,样样都要斟酌。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并列,不分先后。
朱柔珏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她向来不在乎这些。
四皇子朱兼珏,今年二十岁,生得玉树临风,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是所有皇子里最不像皇子的人,聪明,但懒,懒得读书,懒得练功,懒得争宠,懒得跟那些朝臣应酬。
他的人生信条大概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时间和金钱在他手里像流水,哗啦啦地淌过去,他也不心疼,反正有的是。
哥哥姐姐对他可能严厉但是骨子里又疼爱,他的修为还不错,天赋摆在那里,随便练练就比大多数人强,自我感觉一直很好,甚至有些过于好了。
他喜欢被异性关注,喜欢交一些暧昧不明的红颜知己,他的身边从来不缺漂亮的姑娘,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他样样拿得出手,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宫里人都说,四皇子是性情最随和的皇子,从不发脾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但朱柔珏知道,那不是随和,是冷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四皇子和穆成林很有共同语言,所以穆成林是朱兼珏少有的愿意多聊几句的人。
朱兼珏不在乎那些姑娘是真喜欢他还是假喜欢他,不在乎朝臣们是真心拥戴还是虚与委蛇,不在乎父皇对他寄予厚望还是放任自流,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用一种游戏人间的姿态荒度时光,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认真对待。
朱柔珏以前很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她是胞姐,从很小的时候起,王皇后就在她耳边念叨:“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你是姐姐,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朱柔珏听进去了。她作为姐姐长大,有很明确的责任感,照顾弟弟,保护弟弟,替弟弟操心——这些事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本能,即使她从小在外面长大,跟这个弟弟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那份责任感还是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和他拴在一起。
可朱兼珏不领情。在他看来,这个姐姐不过是比他早出生一会儿,凭什么一天到晚管东管西?他练功偷懒,她要管;他跟宫女多说几句话,她要管;他不想去朝会,她也要管。烦不烦?
成人礼前几天,两人已经闹了好几天的别扭了。起因说起来甚至有些可笑,朱柔珏说他“吊儿郎当,不成体统”,他说朱柔珏“唠叨个没完,像个老妈子”,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王皇后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都不落好。
“你们是亲姐弟,有什么好吵的?”王皇后拉着朱柔珏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玉则,你是姐姐,让着他点,他还小。”
二十岁了,还小,朱柔珏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仪式这天,天还没亮,宫里就开始忙活了。
太庙前的广场上搭起了高高的祭台,红毯从台阶上一路铺下来,两侧摆满了香炉和烛台,礼官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排成一列,手里捧着各种朱柔珏叫不出名字的礼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高低站得整整齐齐,连父皇都难得的穿上了全套朝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视着这一切。
朱柔珏到得稍微晚了一些,她出现在太庙门口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的大典礼服倒是穿得齐整,但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发髻上少了一根簪子,换成了一根看起来不太搭配的备用簪。左手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已经结了薄痂。
朱兼珏已经站在祭台下面了,正跟几个皇子说话,笑得没心没肺的,看见朱柔珏过来,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朱柔珏走过去,在人少的地方,叫住了他,“跟我来。”
朱兼珏不情不愿地跟着姐姐走到柱子后面,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干什么?”
朱柔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黄绸包裹,递给他。
“给你的。”
朱兼珏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龙,背面刻着四个字:“承天之佑”。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
“圣遗物。”朱柔珏说,“你之前不是说,礼部给你挑的那几个都不满意吗?这个应该合适你。”
她没说的是,为了拿到这块玉佩,她花了多少功夫。十多年前,宫里那场大火烧毁了无数与先灵有关的圣遗物,剩下的那些,要么品相不好,要么灵气不足,要么跟四皇子的属性不合。
她托人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前朝某位皇帝的遗物中有一块玉佩流落在外,她派人去找,找了大半年,才在一个古董商手里找到,那商人开价高得离谱,她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没跟任何人说。
作为姐姐,她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些。
但朱兼珏的脸色并没有变好,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几秒,忽然把它塞回朱柔珏手里,语气生硬道:“我不要。”
“为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瞎操心了?”朱兼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高兴,“你出生比我早不了多少时间,能不能不要总是摆一副姐姐的架子?!烦不烦?我的圣遗物母后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话一说出口,四皇子其实就后悔了,不光是因为他对朱柔珏说话的态度,也是因为王皇后叮嘱过他,不要把圣遗物的事告诉他姐姐,因为那件圣遗物只有一件,给了他,就没法再给朱柔珏了。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但朱柔珏已经明白了,重新把那块玉佩拿了回去。
她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其实没什么温度。
“知道了。”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朱兼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住她。
仪式开始了。
朱柔珏走进太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下,礼官高声念着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她低着头,膝盖跪在冰凉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自己,可笑那些年母后的唠叨——“你弟弟可怜,不像你,有前镇国公留下的遗产。”“你弟弟什么都没有,你是姐姐,要多帮帮他。”“你弟弟……”
她竟然真的信了。
她以为弟弟需要她的帮助,以为弟弟真的什么都没有,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帮到他的人。她费尽心思去找圣遗物,花了自己的私房钱,托了那么多关系,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他的圣遗物,母后早就准备好了,不光圣遗物,还有别的,他的前程,他的婚事,他的封地,他的府邸,母后都在替他筹谋,替他打算,替他铺一条又宽又平的路。
根本不用一个多管闲事的姐姐帮忙筹措。
真正让她沉默的,不是四弟那句“烦不烦”,而是母后对待她和四弟的态度。
她想起刚回京城的那一年。
那时她离开东陵已经很久了,对宫里的规矩、人情都不太熟悉,不过也知道王皇后喜欢珠宝首饰,每年父皇和几个皇子都会搜罗一些稀罕物件送给母后。她也想送,于是挑了很久,又拜托仙洲的朋友,花了不少灵石,买了一个镯子,那镯子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是灵器做的,能温养经脉。
王皇后生日那天,她把镯子送了出去。
母后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好看”,然后就放在了一边。朱柔珏没在意,她以为母后只是忙着应酬客人,没时间细看。
宴会结束,宾客散尽。朱柔珏正要回自己宫里,母后的贴身宫女追上来,说皇后娘娘请她去一趟。
她去了。
母后坐在妆台前,面前的匣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点翠的,烧蓝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母后从匣子里拿出那只镯子,递还给她。
“这个你拿回去吧。”母后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自己戴,挺好看的。”
朱柔珏愣了一下:“母后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母后笑了笑,伸手从匣子里拿出一只翡翠镯子,在腕上比了比,“你看,我这些首饰,其实都不是自己戴的,是留给以后的儿媳的,也不知道这些款式,她们会不会喜欢。”
那时候,别说四皇子了,甚至连大皇子都还没有成亲。
朱柔珏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镯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钝的、很闷的痛,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