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的动作很快。
从霍家那个偏院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沧北县的县衙就换了主人。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匾额还是那块匾额,但进进出出的人全换了——黑衣黑甲,铁面具遮脸,腰间的刀鞘碰着大腿,走路带风。县衙里原来的差役们抱头蹲在墙角,被一个个押出去,跟霍家的人关在了一起。
霍家上上下下,除了还没生产完的霍清瑶被留在后院由稳婆守着,其余人等一律收押。
唯独那两名元婴期的修士不见了踪影,裴承恩也没有深追的意思,毕竟涉及到仙洲,就算彼此心知肚明,明面上也不好撕破脸。
霍明轩被人从清晖院带出来的时候,裹着那件银狐皮的大氅,脸色白得像纸,走两步就要喘一下,押送他的差役不耐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慢着,”穆成林走过去,挡在霍明轩前面,扭头对裴承恩说,“舅舅,这孩子身体特别差,单独关在个院子里吧,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就死了,到时候怪麻烦的。”
裴承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霍明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人把他带到西边一个僻静的小院去。
霍明轩被人搀着往外走,经过穆成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看不出感激,也看不出恨意,只是一眼,然后就走了。
朱镜辞站在几步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羊羔,新出生的小羊羔窝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咩了一声,他听着霍明轩被带走的方向,偏了偏头,问穆成林:“秀奴很在意那孩子?”
“没有啊。”穆成林摇了摇头。
“很少见你会照顾别人。”
“哪里少见?我不经常照顾你吗?哪次吃饭我没给你夹菜?”
“……”
“那他在你心里跟我一样吗?”
“不,他跟你不一样,”穆成林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那小子眼看着我偷走灵核却不做声,不就是不想让姑姑顺利生下那个孩子吗?凤卿,你的心可没有他心狠。”
天快黑了,折腾了一整天,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裴承恩让人从县衙厨房弄了些饭菜来,摆在偏厅里,穆成林、朱镜辞、三公主、五公主,还有几个三公主身边的护卫,围着一张长桌坐下。
饭菜不算丰盛,但胜在热乎,一大盆炖肉摆在中间,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穆成林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道:“嗯,还行。”
穆成林一边吃一边给朱镜辞夹,又喝了两口汤,三公主端起碗,吃得很慢,但看得出来是真饿了,五公主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吃了没几口,穆成林忽然停住了。
她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揉了揉耳朵,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是有只虫子在里头飞,不响,但持续不断,让人心烦。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她问。
话音刚落,朱镜辞也放下了筷子,他侧着头,白绸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三公主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抬起头,目光在桌上一扫。
五公主没说话,但她放下了勺子。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忽然“嘶”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我眼前怎么有光斑?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也看见了。”
“耳朵嗡嗡响,怎么回事?”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穆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炖肉,肉块还冒着热气,油光发亮,看起来跟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的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不是恶心,是厌恶。
那种对肉类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厌恶,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不要吃,这不是你该吃的东西。
她抬头看朱镜辞,朱镜辞的脸色也不太好,白绸下面的半张脸绷得很紧,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三公主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别吃了。”
五公主已经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远离那张桌子。
门口,一头山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它就站在门槛边,安安静静的,不叫也不动,灰白色的毛在暮色里显得发灰,四条腿细长,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常见的黄褐色,是真真切切的金色,像两枚铜钱,又像两盏小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
它看着屋里的人。
不,不是“看着”,是“注视”,那种目光不像是牲畜在看人,倒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东西,在俯视什么,平静,冷漠,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穆成林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点发飘,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她的神智,轻飘飘的,让人想闭眼。
“别看了。”朱镜辞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很低,“秀奴,别看它的眼睛。”
崔风一惊,那天晚上的回忆立马涌进脑海,他下意识开始嘟囔:“我看见了草,我看见了树,我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