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成林最先倒下的。她前一秒还在揉太阳穴,后一秒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朱镜辞伸手去扶,自己却没撑住,两个人一起倒在椅子上。三公主撑得久一些,扶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被旁边的护卫一把接住,五公主和那几个护卫也相继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倒在偏厅里。
裴承恩脸色骤沉,周身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快步走到穆成林身边,指尖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感受到脉象虽弱却尚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厉声下令:“立刻封锁整个县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去查,查厨房,查食材,查所有经手的人。”
几个黑衣司徒领命而去。
后厨在县衙东侧,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门半掩着,还没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领头的司徒推开门,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血。
不是一摊,是泼溅状的,从灶台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散着暗红色的光,角落里倒着一个人,穿着厨子的衣裳,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一个司徒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侧。片刻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死了,身体还是热的,刚死不久。”
另一个司徒绕到灶台后面,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堆着一副骨架。
不是完整的,是被拆解过的,肋骨一根根分开放着,腿骨堆在一起,脊骨弯弯曲曲地盘着,像一条被打断的蛇。骨头上还挂着零星的肉丝和筋膜,白惨惨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从体型上看,像是什么动物,但骨架上没有头。
头在旁边。
一个巨大的山羊头骨,被摆在灶台正中央,面朝着门口,两只弯弯的犄角向上翘着,眼眶黑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下颌骨不见了,上颚的牙齿还完整,白森森地龇着,像是在笑。
整个场景血气冲天,灶台上、案板上、墙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空气黏腻得像凝固了一样,吸进肺里都是腥甜的。
跟着过来的本地差役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另一个扶着门框,干呕了两声,声音都在发抖:“羊……是山羊……他们吃了羊肉……”
在场几个本地出身的司徒,面色也变了,在沧北县,吃羊肉是极大的忌讳,是触怒“那位大人”的死罪,哪怕是无意中吃了,也是不可饶恕的。他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得请牧阇来。”
裴承恩很快赶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景象,没进去,只是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具山羊骨架。听完司徒的汇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请。”
牧阇来得比预想的快。
带头的那名牧阇还是那身姜黄色的长袍,左边眼眶凹陷着,空荡荡的,右边那只眼睛却很亮,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黄袍的弟子,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提着一筐不知什么东西。
牧阇走进厨房,先看了看那副骨架,又看了看那个山羊头骨,然后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头骨上弯弯的犄角,他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调子很奇怪,不像本地话,也不像官话,像某种古老的、已经被遗忘的语言。
然后他开始指挥人清理。
骨架被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装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头骨被单独放在一个木匣子里,用黄绸子裹好。地上的血被香灰覆盖,又用清水冲洗,灶台被重新砌过,锅碗瓢盆全部换新,整个厨房被翻了一遍,里里外外洒了不知道多少遍水,直到那股血腥气终于淡下去,被檀香和某种苦涩的草药味取代。
这一切做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牧阇被请到偏厅。
穆成林等人已经被抬到隔壁的厢房里,并排躺在床上。裴承恩亲手把穆成林抱过去,放在最里面,又把朱镜辞放在她旁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穆成林的脸颊,又摸了摸朱镜辞的额头,两人的体温都还算正常,可就是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转向牧阇,声音平静,但眼底压着东西:“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牧阇站在床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的考验。”
裴承恩盯着他,等下文。
牧阇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床上的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三公主、五公主、几个护卫——他的目光都很平淡,像是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镜辞身上,那张苍白的脸,覆着白绸的双眼,安静的睡容。
牧阇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朱镜辞,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
那虔诚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滚烫的光。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半生的信徒,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圣城;像一个跪拜了一辈子的僧人,忽然看见佛像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朝着朱镜辞的方向,像要触碰什么,又不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像是祈祷,又像是呼唤。
“终于……”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裴承恩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词。
裴承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朱镜辞,又看了一眼牧阇那张忽然变得狂热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