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被赐死那天,宫里来的不过是两个太监,一人捧圣旨,一人端白绫,没带侍卫,安安静静地进了国公府大门,像两个来串门的远亲。
一家子内眷跪在正厅里,哭哭啼啼,有真伤心的,也有吓哭的。几个家臣站在廊下,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太监,像随时要扑上去的狗。
两个太监旁若无人,缓缓穿过人群,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像踩在自己家里。
只有祝梅一脸平静,她迎上去,跟公公见了礼,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递过去,轻声说:“公公辛苦。”
往常这种时候,两位总还要谦让两句,说什么“不敢当”,稍微遮掩一下吃相,今日倒好,其中一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数目,点点头,揣进袖子里,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了。
然后就直接宣旨。
英国公跪在最前面,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不清那太监在念什么,只看见那张明黄的绸子在自己面前晃,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谋反?他谋什么反?他是有跋扈的时候,是有贪墨的事,可哪家公侯不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他还年轻,骑着一匹枣红马,跟着先帝出关打猎,箭壶里插着白翎箭,腰间挂着御赐的宝刀,马蹄踏过秋草,风灌进袖口,满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时候的英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比谁家的都高,府里的匾额是先帝亲笔写的,逢年过节,满朝文武排着队来拜,他爹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笑着跟人说话,那声音浑厚得像钟。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还不谢恩?”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尖细、清亮,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英国公猛地回过神,面前那张无须的脸笑意盈盈,嘴角弯着,眼神却冷漠得像腊月的河水。
那个阉人俯视着他,嘴唇微张,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还不谢恩?”
一瞬间,所有的回忆像被人一把攥碎的纸,碎得干干净净,英国公看见了眼前的白绫,看见了那个太监袖口露出的银票一角,看见了廊下家臣们突然软下去的膝盖,他机械地叩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罪臣……谢恩。”
身后哭声一片。
英国公捧着白绫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腰还直着,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哭哭啼啼的面孔,落在一个人身上。
祝梅。
她站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哭,不笑,也不看他。
“是你……?”英国公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祝梅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是你。”英国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甚至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
祝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没错,是我,”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自己选择年纪轻轻嫁进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每天被你们笑着、骂着、折磨着,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英国公的脸,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已经忘了哭的妇人,扫过廊下那些低着头的家臣。
“吃得苦中苦,并没有让我成为人上人,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更听话的奴才,一个更体面的摆设。即使我戴着金银珠宝,披着霓裳羽衣,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永远是那个穿着丫鬟衣裳勾引主子的狐媚子。”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又松开的弦。
“我的罪是什么?我的罪就是天真地以为,受完这些零碎苦头,就能厕身在你们中间,挤进所谓的权贵当中。”
她看着英国公,一字一顿:“我错得太离谱了,你们也错得太离谱了。”
英国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利地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卿依法当族灭,念尔祖父昔战功卓著,朕执御笔而屡迟,惟罪尔一身,以全其后。”
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像冬天的风穿过破旧的窗纸。
英国公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喊两声冤,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保住家族几百年攒下的基业,只是想让自己这脉别在他手里断了。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其实最想说的是“我不想死”。他还想看看明年春天的花,想摸摸孙子的头,想再骑一次马,哪怕只是绕着府里的花园走一圈。他怕死。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怕死。
可他嘴唇张了又张,出来的却是另一句:“罪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他还是说完了。
满屋子哭声都停顿了一下。英国公世子跪在地上,肩膀明显松下来,像是被人从身上卸下一块大石头。他甚至没来得及掩饰那份如释重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