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挂上去了。英国公被人扶着站上去,脖子套进那个柔软的圈里。他的眼睛凸出来,死死盯着祝梅,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没想到……养了条会咬人的狗。”
凳子被踢开了。
英国公不知道是谁踢的,但他凭方位感判断,大概是祝梅。那凳子滚了两圈,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人在叹气。
……
英国公家的“家事”料理干净后,两个太监一前一后,领着祝梅进了宫。
这不是祝梅第一次走宫道。
青石砖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红墙高耸,头顶只有窄窄一条天光。太监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一句话也不多说。她跟在后面,垂着眼,心跳得很快,但面上还算平静。
养心殿的门半敞着,太监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朝她微微颔首:“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祝梅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低着头缓步走入。
御书房内并无想象中的肃穆冰冷,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了典籍,案几上放着半盏未凉的清茶,皇上身着常服,卸去了龙袍的厚重,正坐在软榻上,神色温和得像位宽厚的长辈。见她进来,皇上非但没有摆起帝王的架子,反而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亲和:“免礼吧,一路过来辛苦你了,坐。”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放在软榻不远处,位置不远不近,既显尊重,又无隔阂。祝梅谢恩坐下,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圣颜,心底却早已提心吊胆——她公公英国公刚被赐死,满门上下人心惶惶,圣上此刻召见,吉凶难料。
皇上却仿佛全然忘了赐死英国公的事,语气轻松地拉起了家常:“朕记得,你是江南人吧?听说江南的梅花开得极好,每到寒冬腊月,满城皆是暗香,镇国公提过好几次想去看看,最后也没有去成……你自小在江南长大,一定见过不少好景致。”
皇上嘴里提到的“镇国公”其实是先镇国公穆芦雪,穆芦雪故去十五年了,但他依旧习惯如此称呼她。
祝梅心头一怔,连忙恭敬应答:“回圣上,臣妇确是江南人,江南的梅花,确是冬日一景,只是臣妇久居京城,也许久未曾见过了。”
皇上笑了笑,语气愈发亲和:“无妨,等过些日子,江南进贡的梅花到了,朕让人选几枝好的,送到英国公府上去。朕不会剥夺英国公的爵位,就由你丈夫继承吧,那孩子朕倒是也见过几面。府里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尽管跟朕说,朕替你做主。”
他话语间的关切,真切得仿佛能触手可及,没有半分帝王的猜忌与冷漠,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位受了委屈的臣子家眷,全然不提英国公叛乱、被赐死的过往,仿佛那桩血流成河的“家事”,从未在他手中发生过。
祝梅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态度,关乎着整个英国公府残余之人的性命,关乎着自己的生死。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和公公一样的下场。
祝梅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怯懦,只剩下一片恭敬与坚定,语气隐晦却清晰地向皇上表忠心:“圣上厚爱,臣妇铭感五内。臣妇虽为女流,却也知晓家国大义,明白君臣之分。英国公行事有失,臣妇不敢为他辩驳,只求能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但英国公府上下绝无二心,若有违背,甘受天罚。”
这番话,既没有否认英国公的“过错”,表明了自己与逆臣划清界限的决心,又隐晦地表达了对圣上的忠诚,既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谄媚,也不会让皇上觉得她有二心。
皇上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是个聪明人,也吃了不少苦,朕这个人,最见不得有才的人被埋没,你既然愿意站出来,朕就不会亏待你。”
皇上拿起桌上的折子翻了翻,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调查英国公叛乱的事,你立了大功。朕记得,你是柔珏同一年的学子,是吧?”
祝梅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正是,臣妇当年与三殿下同在格物院就读,只是臣妇资质愚钝,远不及殿下。”
皇上见她依旧这般谨慎,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挥了挥手:“别紧张,朕没有别的意思,你聪慧机敏,又明事理,朕有一件事,要安排给你。”
祝梅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陛下请吩咐。”
……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道两侧的灯柱上,烛火刚刚点燃,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明明灭灭。祝梅走得很慢,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是新指派给她,带她出宫的。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英国公府的那天。花轿摇摇晃晃,她坐在里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她在府里活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吃的是精米细粮,住的是锦帐绣榻,可脖子上永远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她想飞,却不知道往哪儿飞;她想逃,却不知道逃到哪儿去。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给公公端过茶,给婆婆捶过腿,给丈夫更过衣,现在,那双手终于可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她甚至有些感激命运的不仁慈,如果英国公府待她好一点,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流掉,如果她在那个锦绣堆里过得太舒服——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有今天这一步,她会被那些体面和规矩泡软了骨头,变成一个只会点头的提线木偶。
感谢命运的不仁慈,把她推到这条路上来。
祝梅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很亮,像一颗被擦去灰尘的珠子,终于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