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三月下旬,忙碌的高三生活终于随着大学考试尘埃落定而正式结束。
因为先前放在学校里的东西早就收拾干净,也没有什么发誓一定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女生需要抱团痛哭。在像往常一样跟雪兔桃矢于岔路口告别后,信子早早回到家里。
回来才发现柴崎先生正在会客室等人。信子借口送茶和点心进去找他聊天。
可他看起来心事沉沉,耐心陪她闲聊,眉宇间却始终郁郁。
信子关切问:“柴崎先生有烦心事?”
柴崎看她。她刚结束最后的二次应试,在最快乐的时间,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鸟。
累了倦了随时能飞回来睡觉,心情不好还能啄人出气。
他强笑说没事。
他有自知之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主挑他来给信子小姐补习就是因为他识时务。
风吹信子哪怕考不上大学都能吃祖产,她更需要的是有一个人陪她,给她找点事做。
柴崎广人私下里自嘲似的称呼这份工作为风吹信子的陪玩。相信在他的任务结束后,的场静司又会寻觅新的、适合她下一个年龄阶段的“玩伴”送给她。
像她这样身份的孩子只要有个头脑清醒的好长辈,甚至不用担心人生走岔路。
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必定是一条条康庄大道。
又有谁能在的场静司眼皮子底下诱惑她走上歪路呢?妄想欺骗那个男人比登天还难。
信子叹口气,托着下巴看他说:“你明明不开心都写在脸上,还非要说自己没事。逞强真没劲。”
柴崎苦涩道:“信子小姐,不是人人都能在伤心的说痛苦,在快乐的时候说开心,生气了就发火。相反,大多数人悲伤的时候还要微笑,生气的时候还要冷静。在这里能随心所欲的,只有你而已。”
信子诧道,“什么?”
“只有你是在当主身边,还依旧可以随意发脾气的人。从来不用忍耐情绪,什么都不用顾忌。”柴崎叹了口气,“真羡慕你啊,信子小姐。”
信子想了想说,“那倒也确实。”
柴崎劝她:“将来还是对当主恭敬些好,毕竟是你长辈。他对你可比对旁人宽容多了。”
信子撇嘴,“难道他会因为我不恭敬就将我赶出家门?”
柴崎哭笑不得:“我不是那个意思。好歹在外人面前维护下当主的面子……”
“他比我还不在意,我在意什么?”信子反问。
这下轮到柴崎愣住。
他头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她看起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天真愚蠢。
“的场静司是我的老师,又不是我的老板。”信子说,“哪怕弟子再不成器,只要没有犯下伤天害理的大错,做老师的哪里会把徒弟驱赶出去呢。”
信子道:“再说了,我跟他说的都是真话,没一句是哄他的假话。真话当然难听。”
信子又说:“做弟子的,如果对着老师都不敢说真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说着,门口传来响动。
信子立刻抬起头,起身,迫不及待地朝着那边跑去。
她身后留下一连串咚咚咚的脚步声。
“老师,你回来啦——”
*
信子像只小尾巴似的缀在的场静司身后。
“老师,我考完了。”她强调道。
她已经在半小时内重复这句话不下十遍了。
“我知道你考完了。你最后一场考试还是我开车送你去的考场。”的场静司按住她的脑袋,语气轻快,态度敷衍,“恭喜你重获择偶权,现在开始可以恋爱了。开心吗,风吹君?”
信子拨开他按在脑袋的手,恼怒:“刚考完试你就给我布置那么多课业,哪有时间恋爱啊?!”
他笑眯眯道:“这是为了让你理解,人生除了恋爱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信子炸毛:“哪有人考完试还要做作业的啊!高中最后的一个假期不是应该悠哉地度过吗!”
“那是别人的做法,不是我的做法。”的场静司重新按住她的脑袋和肩膀,将她朝外一转,轻轻一推,“回去默写你的驱魔符文,明天我要检查。”
信子气哼哼地甩着两条黑猫尾巴似的长辫走了。脚步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他一抬眼,黑色的式神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监视她,也保护她。
等到信子那刻意发泄的脚步声远去后,他才像是脱力般身子晃了晃,蓦然捂住右眼。
“这可真是……稍微有点超乎我预料的激烈反抗……”他喃喃般轻声自语,剧烈的疼痛令呼吸不稳起来,“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还好没有让第二个人发现。
无论是人,还是妖怪,发现他现在因为咒力的反噬而被疼痛折磨的模样,都会欣喜若狂吧?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去而复返。
的场静司靠在墙壁上,缓缓转过头,看向前方。
信子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她抱住手臂,逆光站在走廊尽头,皱着眉注视他。
“老师。”她开口了。
是想说什么呢?
疼痛折磨到灵魂宛如离开躯壳,漂浮在空中,他得以获得如释重负般的超脱感。
明明是思索着关乎自身安危的问题,大脑却轻飘飘得仿佛在裁决什么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很容易就被逗得生气起来,又很容易消气原谅的风吹君,看见此刻虚弱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又会说出什么呢?
是恐惧、憎恶、冷漠、轻蔑,还是窃喜?
随即他听见她说:
“我不是说过吗?你有什么不能主动做的事,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这么说着,她走上前伸长双臂扶住他,用自己当做拐杖,支撑起他正在低烧的虚弱身躯。
接触到他皮肤的信子立刻察觉到不正常的体温。
“你在发烧?”她眉头皱得更紧,鬼使神差仰头望进他深红色的眼瞳里,“不是普通发烧吧。你该不会被咒术反噬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行驶阴阳术就像是在走钢索,随时有翻车的可能,如果被下咒的对象更为强大,就会造成咒术反噬。
的场静司半低下头,垂眸凝视她。他那些细碎柔长的黑发全部散落下来,细细密密垂拢在面颊边,还有些发丝挠在信子的脸颊或是耳朵上。
在发丝构成的密闭空间里,她与他的眼瞳对视一秒,随即毫无波澜地挪开。
就像是切下一块黄油般轻松。
“我打电话叫家庭医生?”她说。
“行不通呢。”他语调轻松。
不是医生和感冒药水可以治疗的问题。
“我知道了。”她沉吟思索。
“既然我这么任性,想要劳累一天好不容易回来的老师陪我看一通宵电影很合理吧。”信子说,“电影很无聊,所以疲倦的老师看到熟睡过去也很合理吧?”
“嗯——很合理。”他带着鼻音说,“但最上乘的做法,是现在就丢下我自己逃跑哦。”
信子不可思议地说:“老师,你彻底失去理智了吗?”
他困倦地笑了笑,“风吹君,如果我是你,我现在立刻就会逃开,越远越好。”
他说:“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着各色妖怪,或许还有人类,趁着我最虚弱的时候来寻仇。”
说着他仰起头思索什么,随后啊地轻轻叫一声,带着笑说:“留在原地的话,还可以亲眼看见妖怪们来分食我的画面。喜欢吗?这可比电影有趣多了。”
信子:“……”
在的场静司再次开口之前,她捂住了他的嘴。
“你现在还是闭嘴比较好。”她说,“不然我会手动让你的病情加重。”
他还想说什么,但被信子横了一眼。
他不着边际地放飞思维,任由意识跑马,心想她现在看起来有些威严,还真有点符合传闻里说的“被他惯得骄纵蛮横”。
“好人才活不长,祸害可是留千年的。放心吧老师,你一定长命百岁。”她说着撑起他的身躯往前走。
“你不想趁机对我做点什么吗?”他语气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