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抬起来,不要害怕弓弦。”的场静司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初学者最要紧掌握正确的射型。把后背挺直起来。”
他伸长手臂,包住信子的手掌,带领她慢慢拉开弓弦。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像是他将少女拥在怀里亲昵私语。
尽管两个当事人之间的气氛,不说是反目成仇吧,至少也是剑拔弩张。
“风吹君,如果你现在因为紧张而松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地狱。”的场静司凉凉地说。
本就紧张的信子差点破功,她硬撑着弓弦的拉力,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在教导我,还是在威胁我啊老师。”
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大约表示两者兼有。
初学者能摸到弓都是他法外开恩,更不要提正式弯弓搭箭。
信子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嚷嚷手臂太酸要休息。
的场静司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笑笑不说话。他似乎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眉眼间缠绵着一丝恹恹之色。
方才在公众场合不好表现出来,如今只有两人在小院里独处,没什么需要忌惮,他索性不再伪装,靠着廊柱坐下来。
信子一扭头就看见他曲起一条腿坐着,垂眸望着竖在身边的长弓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念一动,开口道:“老师你休息一会吧。”
没等的场静司的反应,她便蹬蹬蹬跑去,朝门外左右看看,随后将门推上。
做完这些,她叉腰道,“行了我把门关上了。你在这里偷懒睡会觉没人发现。”
说着她翘起拇指,点了点自己,“我给你放风。”
的场静司:“……?”
“你不是没休息好吗?都这么疲倦了还要碍着面子跟外人社交。早跟我说你这几天太忙周末可能没空,我也不会纠缠一定要你带我玩嘛。”信子努努嘴,“好啦,我也玩过了,轮到你休息一会。你肯定要说,这是在外面,在别人的地盘做客,这么做很失礼?那我给你放风嘛,有人来就说是我在偷懒午睡好了。”
“嗯,说得真好。可是风吹君,这里也是的场家的别邸,你知道吗?”的场静司勾起一抹笑。
“……”信子傻眼,“什么?”
“自从风间家退出除妖师行列后,原本掌管的神社就交由的场家管辖。”他说道,“所以,我这是在家里睡觉。”
他叫来人,很快,风间老先生便笑容可掬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静司君去休息一会吧。”他说道,“信子小姐交给我,我来领着她四处转转玩耍。”
的场静司微一颔首,低声道谢,临走前给了她一个威胁的眼神,警告她少作妖。
信子推他往前走,“你快去休息啦,我保证我很乖的!”
门一关上她就兴高采烈地扭头问风间老先生,“风间爷爷,我可以玩庭院里那个秋千吗?”
“可是是可以,但是那个秋千许久没人使用……”老先生有点讶异,“信子小姐怎么知道庭院的东北角有秋千?”
总不能说是观看射礼的仪式中途太无聊,于是偷听了路过的小妖怪跟鸟的对话吧。
这不是在仪式的举办人面前正大光明承认自己走神吗。风间爷爷得多伤心啊。
“我偶然间听见有人说有秋千。”她含糊其辞。
“是愁吗?”
信子一愣,“诶?不是。”
这跟那个少年有什么关系?
风间老先生笑笑,解释道,“那孩子小时候经常会来这里玩耍,长大后也会带朋友过来,对神社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方才藤原愁和信子短暂的搭话期间,风间先生偶然看上一眼,因为距离远听不清对话,还以为是那时候藤原告诉了信子。
信子打哈哈,“那位跟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就是偶然听见别人说到啦。”
她现在只想溜去秋千那里坐着玩手机。
秋千架设在东北角最僻静的角落,相比较人声寂寥冷落,这里的一丛秋牡丹却盛放得格外热烈。
信子哼着歌坐在秋千上摇晃,正拿着手机在清理手游积攒的周常任务,冷不丁听见身后有动静传过来。
有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大概是迷路兜转过来,正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
信子刚要起身,就见有一个人走出来,对他们问了几句,随后指明方向。
两个男人道谢后顺着他手臂所指的方向离去。而信子还没坐下来,对方就跟背后长眼睛似的捕捉到她的目光,转身过来。
两边的视线隔着龙爪木修剪成的天然屏风一撞,皆是一怔。
偏偏这时信子不小心扯掉了有线耳机,手机里的游戏背景音立刻外放,欢快的鼓点和旋律在静谧的微风里跳动。
信子尴尬地退出游戏界面。
“藤原……愁君?”她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那茶色短发的少年点了点头。有一绺发丝随着他颔首的幅度而轻微晃动,搭落在他眼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么疏离淡漠,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看起来让人敬而远之。
他做出回应,却半晌不搭腔,只是站在那里。龙爪木树丛宛如一道天堑般将两人之间切割开来,信子有些尴尬。
正移开视线绞尽脑汁想些不失礼的社交辞令,突然,她在藤原愁的背后看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信子的表情顿时难以言喻。
长得像是个香菇的小妖怪们,扶着香菇伞盖一样斗笠。它们鬼鬼祟祟地从廊柱后溜出来,左右看看,排成一行队列,朝着庭院里茂密的树丛前进。
一个接一个蚂蚁搬家似的路过藤原愁的脚边,大摇大摆,仗着人类看不见它们,也听不见它们说话,大声地讨论着方才在厨房偷吃的点心多美味。
信子的目光不由自主盯着这群小妖怪,跟着它们从廊柱一路至缘廊边侧,看它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地,钻进茂盛的草丛里。
草叶摇晃几下,小妖怪们消失不见。
出于意料的是,那少年居然主动问道:“我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吗?”
信子:“诶?!”
他眯起眼,盯住信子,“风吹小姐刚才一直在看我身后某个位置,虽然我看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但你的视线显然在追逐什么移动的物体。”
“这个……”信子眼神躲闪。
“是妖怪吗?”他问。
藤原愁紫色的眼瞳看起来格外的认真,即便在阴翳里,依旧像是澄澈生辉的宝石。
信子心里挣扎半天,放弃挣扎,颓丧地捂住脸,“是。”
藤原愁保持着动作,如果信子仔细观察他,能发现他的肌肉紧绷,面上看起来平静,实则掩藏不住一丝紧张。
“还在吗?”他问,声音放得更低更轻,“那个妖怪。”
信子放下双手,无奈道,“已经走开了。你不用担心,那只是几个小妖怪。”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就这么小,长得像是香菇。刚才一个接一个钻进这边的草丛里走掉了。”
信子指了一下旁边的灌木丛。
藤原愁的表情生动起来,眼眸湛然生光。信子居然还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失落……?
“你说只有这么小的时候。”他跟着抬起手比划,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龙猫。”
信子:“…倒、倒也不能说不是。说不定斗笠下面就是小龙猫的脸。”
果然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吉x力的梦吗?!
但是看起来这么疏离矜傲贵公子一般少年都会相信龙猫的存在,信子对他的好感度蹭蹭上升。
“那个,你稍等一下。”她说。
信子左右看看。
秋千旁的人造池潺潺流动,溪水蜿蜒引出,汇聚进石缸做的洗手钵里。她从水面上捞起一朵将开未开的白色秋牡丹,湿淋淋的水光浸润着花瓣。
花上挂着的水珠跌下,顺着她的指缝淅沥沥流淌。
信子一笑,“你看起来压着什么心事,有些忧心忡忡。这朵花就送给你吧。”
藤原愁一怔。
午后将落的夕阳斜照在少女白皙的脸庞上,连她脸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她右脸颊上那条浅浅的白痕愈加显眼。
可是,却并不刺眼。
她说,“别看我好像没什么能耐的样子,其实我也算是恐山教出来的巫女哦。这朵花上的灵力可以驱散邪祟的阴霾,希望你的心情能轻松一些。”
旋即,她又认真地盯着少年道,“我没有开玩笑哦,保持愉快的心情很重要。一味地沉浸在不开心里不能自拔的话,会有难缠的妖怪找上门!”
一些混迹在人群密集地方的妖怪魍魉最喜欢吸食人的负面情绪为食。
被附身的人类只会感到莫名的烦躁和低落,很难发现自己的情绪被妖怪操控。
沉浸在负面情绪里,会被难缠的妖怪找上门吗。藤原愁垂下眼,看着捧在少女掌心的秋牡丹。
他对着信子微微欠身,郑重地接过秋牡丹,捧在手里。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的赠言和礼物。”
如果这朵花算得上传闻里的【祝器】的话,还真是豪爽的礼物啊。
传说里会制作【祝器】的风吹信子小姐。
藤原愁又问:“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将这朵花转增给他人吗?是我很重要的人。”
信子混不在意,笑道,“当然可以啊。如果你有重要的人,那就送给他吧。”
藤原愁孤寞疏冷的面容也不禁带上一丝暖意。
“谢谢您,风吹小姐。”
他一顿,随后说:“如果是您的话,我相信您一定会将这间神社看顾得很好。”
诶?!
这下轮到信子眼眸瞪圆,一脸震惊。
藤原愁微微诧道,“的场先生没有告诉您吗?”
“什么神社,我完全不知情啊。”信子震撼到差点失语,“藤原君,别开这种玩笑吓我!我今年可是要去考大学的,把我吓傻可就完了。”
少年若有所思,低声自语:“原来是这样吗。”
藤原愁道:“我想请风吹小姐替我代一句话给风间老先生。”
信子点头,本想说如果是重要的事情你们直接沟通不就好了吗?可是少年认真而深沉下来的眸色让她把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