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到射箭场就不会热了。”他说。
抵达目的地后,信子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说抵达射箭场就不热了。
因为场地不仅在郊区,还在山上。
汽车爬坡绕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抵达半山腰的神社。枫叶树林宛如熊熊燃烧一般将整座神社拥在怀内。
风一起,衣袖飘飞,带起满地堆积的红叶。
信子一下车就感觉到与平日迥异的氛围,异常乖巧地跟在的场静司身后。
他和迎出来的老者打招呼,笑着躬身向对方行礼。信子便也忙不迭弯腰低头朝对方鞠躬,再抬头,就对上老者神情和蔼的注目。
她看了一眼的场静司,对方微微颔首。信子莫名从这个动作里获得勇气,笑着朝老者开口道:“您好,我是风吹信子。”
老者一笑,看向的场静司,“这就是当主的爱徒?”
“爱徒称不上,不过是个顽劣的小朋友罢了。”他淡淡地说道,唇角却轻轻勾起。
一行人顺着台阶走上神社大门。的场静司与老者低声交谈着,内容多是在关心慰问老人的身体康泰,间或夹杂些世事浅叙。
老者问了一些关于鵺的问题,他三言两语带过,显然不希望对方过多操心劳神,只说目前局面还未明朗。
老者点点头,知他心意,余光见信子一本正经的表情,笑了笑,话题便绕到在场最小的小辈身上。
“信子小姐以前学习过射箭吗?”他和蔼地问道。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的信子猝不及防,诶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羞赧地摸摸鼻头。
“我没学过射箭,就……弹了一个星期的橡皮筋,算不算?”
老者被她逗笑,忍俊不禁道,“算、当然算。弹橡皮筋是射箭的入门练习,怎么不算。”
信子知道他是因为的场静司才爱屋及乌,他越是宽容,她越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师十几岁就在阴阳道上声名鹊起,可以独自收服强大的妖怪作为式神,轻松完成大多数除妖师望而却步的除妖任务。
她十几岁还在跟数学卷最后两道题做斗争,因为解不出最后一道大题惨痛丢分,考卷都不敢拿给的场静司看。
怕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然后再阴阳怪气地褒奖她一通学习真努力。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为何如此巨大。
幸好有的场静司及时地开口转移话题和注意力,否则再被老人那慈爱的目光注视下去,她连逃跑的心思都会生出来。
信子松了口气,在心里无声大叫谢谢老师救我狗命。
到了靶场才发现原来今天这里有礼射仪式正要举行,几位穿着白衣黑袴的少年正在做仪式前的准备。
信子跟着的场静司在旁侧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好奇地打量场内这前所未见的风景。
有人在调整箭靶的高度,有人在调试弓弦。为首的人看起来年纪最长,个头也最高,发丝略长,险些能盖过眉眼。
看一眼望过去,他身形颀秀、宽肩窄腰,显得鹤立鸡群、十分引人注目。
光是白色的衣衫贴在身上,都能隐约瞧出肩背肌肉块垒分明,线条清晰的走向。
见她好奇的目光始终在那群少年人身上打转,老者笑眯眯地凑近过来,低声给她介绍:
“那个小子是雅。”
信子吓了一跳,发现自己肆无忌惮的打量被人当场抓住。她有些讪讪的,好在老人笑容温和,没有要追究她失礼的迹象。
她便又提起兴趣,也凑过去,低声问道:“雅是谁?”
这一老一少旁若无人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场静司闲闲地瞥了一眼,便决定当没看见。
“泷川雅贵。”老者压低声音,“是夜多之森神社的神主,是个很出色的孩子哦。”
言谈间不无骄傲,好像一个在跟别人介绍自己自傲的孙子的爷爷。
信子点点头,“看起来是个十分厉害的人呀。”
老先生看看她,笑眯眯道,“信子小姐没看上吗?也对,你这个年纪,当然还是同龄人更适合一些。雅带过来那几个孩子——”
信子一愣,看看他,又看看弓道场上几个青春洋溢的少年人,这才明白老先生那和蔼慈爱笑容多了点什么。
她慌忙摇头摆手,正要说大可不必,她的内心只有学习。
“风间先生。”
的场静司突然的出声打断了一老一少的窃窃私语。
他抱着手臂,正在闭目养神,却像是长了额外的耳朵与眼睛似的精准捕捉两人的对话与目光。
“我们家风吹君是明年就要参加联考的保护动物。”他阖目道,“在联考结束前,她都没有择偶权。”
他居然拿她那套“保护动物”说辞来挤兑自己!
信子的额头蹦上一个小小的青筋。
她握紧了拳头。
信子盯着他,趁着他闭眼看不见的功夫,朝他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老师真讨厌。
可是一眼扫过去,她突然发现的场静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信子一抿唇,偃旗息鼓。
风间老先生笑起来,“好吧好吧,静司君说得对。现在就让我们的小小姐专心读书吧。”
说完还狡黠地冲她挤挤眼。
信子无奈地捂住脸。
她没想要这种关爱啊!
射礼结束后,信子起身来活动坐得酸麻的腿。她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正式又古老的场合,背过身对人,扶着墙柱龇牙咧嘴地捶腿。
好家伙,住在的场家都没让她有这么长时间的跪坐折磨。
的场静司不知在和什么人说话,侧脸轮廓半被散落下来的发丝遮掩。
似乎是察觉到她持之以恒的眼神盯视,他侧首过来,看她一眼,用口型无声说稍等。
信子无所事事,便靠在柱子上走神。
蔚蓝晴空天高云淡,清风徐来,红叶徐徐飞舞,伴以弓弦扣响松风摇彻,眼前正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美景画卷。
信子一抬眸,却见一位茶色短发的少年穿过三俩作谈的人群,笔直地朝她走过来。
视线落在他脸上,信子不由得感叹今天弓道场上的少年们着实一个个皮相太出色了些。
方才那几位穿着弓道服的少年已是各有千秋,这位在周末还穿着制服的茶发少年,相貌不仅毫不逊色,还更加优越。
他神情寡淡,眼底像含着寒冰,走来朝她微微一欠身,声线也偏素淡,像是夏日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贵安,风吹小姐。”
信子连忙站直回礼,眼神询问,说:“您是……?”
“我是藤原愁。”少年道,“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实在想不起来。按理说,外貌这么出色的少年她不可能会忘记?
“不必用敬语,我们两人是平辈呀。”信子道,“藤原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垂下眼,茶色的柔软发丝搭在眉眼上。光线透过悬挂的竹帘,一半照在他深邃立体的眉骨上。眼瞳的紫色被映照得宛如精工切割的宝石般璀璨。
“藤原君?”信子不解,又喊道。
难道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见对方垂首时,有一瞬间,唇边浮现一线近乎讥讽的笑。
“不,只是恰巧在这里遇见,感觉十分惊喜。我想应该和您打声招呼。”对方说着惊喜,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喜意,整个人像是刚从河底打捞出来的冰块,“那么我不打扰您,就先告辞了。”
信子茫然地看他来,又目送他离去,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少年意欲何为。
冷不防有人从背后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信子险些惊得蹦起来,好歹压抑住尖叫,转头一看,是的场静司。
“老师怎么去得那么久?”她脱口而出是埋怨。
“抱歉,遇到了一些事情有点耽搁。”的场静司随口道歉,视线穿过她头顶看了一眼藤原愁离去的方向,“风吹君和人聊得很尽兴?”
“我的表情像是和别人聊天很开心的样子吗?”信子双手插在腰际,“老师最喜欢说反话来戏弄我。”
“那是藤原家的公子。”他说。
信子放下手,回头望了一眼,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他突然跑来找我打招呼是干嘛。”
其实你还应该谢谢他。的场静司心里想道,并未出言点破。
如果不是藤原愁上来主动与她搭话,以自己的身份震慑住其他人,她早就被心怀鬼胎的众人包围住了。
的场静司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手法跟呼噜小咪的脑袋类似,引得信子不满地瞪了他两眼。
看来指望风吹君自己是想不明白的。不过,想不到也好,省却许多麻烦。
他随意一抬眸,用眼神呵退又一个蠢蠢欲动想上前的陌生少年。
风吹君,当你的监护人真是个艰难的任务啊。他在心底叹气。
的场家就像是一个长满尖刺的果实,人人惧怕忌惮,生怕自己成为尖刺下的下一个亡魂,可是人人又翘首以盼,希望能咬上一口果肉。
尤其当的场静司多了一个徒弟,而那个徒弟是风吹家的女儿。
风吹家,并且还是个女儿。
女儿就意味着能生下后代。
即便生下的后代里没有人遗传到风吹家的体质,但谁知道后代的后代里,哪一个会突然觉醒血脉呢?
哪怕只是把自家的血里掺入风吹家的血液都好啊。
这可是一个,一定会被神明青睐的家族。
的场静司油盐不进,风吹信子自然成为首当其中的目标。
少女,年纪幼小、未经世事的少女最容易诱骗。
一点点掺杂心动的情愫就会在荷尔蒙的作用下燃烧成燎原大火。
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天真单纯的少女,的确如传言一般是的场静司暴露在外的弱点。
如果摧毁她,便能连的场静司一起摧毁,那该多美妙啊。
他顺势放下手臂,轻轻拍了拍信子的后背,推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走吧,带你去僻静点的地方去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