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季节慢慢进入秋天,天气凉下来,信子也从夏日的短袖的制服,换成长袖。
这天她照常放学回来,在玄关换鞋时,发觉台阶前多了几双鞋。
她有些诧异。
外祖母将委托给的场静司照顾。自从她住进的场家后,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场家都没有接待外来的客人。
佐藤太太给她递上毛巾擦拭脸颊,低声告诉她:“当主在接待重要客人。点心在你桌上。猫也放在你的房间睡觉,别让小猫乱跑哦。”
信子眨了眨眼,乖巧应声。
在的场静司的纵容下,小咪养成在屋子里到处溜达逃窜的坏习惯。
因为他总是随身带着猫到处走。猫把整个房子都当成自己的领地,每天都在领地里昂首阔步巡视。
信子写完功课的闲暇时间就变成了找猫活动。
每次从犄角旮旯柜子底部或是台阶下面,乃至于的场静司的袖子里把猫拎出来,她总是要恶狠狠地指着猫鼻头发誓,下个月就把它阉了。
但是小猫咪只是一只小猫咪,它只会喵喵叫,并且舔咬信子的手指。
信子以为这群来客是因为百物语组的事情,便没放在心上。
前不久,百石来信。信上除去问候她生活起居,还捎带讲述一些近日在操持忙碌的琐事。
百石信里便提到了百物语组。他们是从江户时代便兴盛起的妖怪团体,因为鬼怪的传说而愈发诡异强大。
不知为何一夕之间突然销声匿迹,疑似是妖怪之间的寻仇导致。
如今又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而比消息闭塞、车马缓缓的江户时代更致命的是,今日之世界消息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非凡人双足所及。
这等于变相加强了百物语组的力量。
这群妖怪的复活声势浩大,闹得轰轰烈烈,甚至还在池袋闹出了流血伤人事件。
如今看来,百物语组来势汹汹,为非作歹行事刁滑鬼祟,防不胜防。
饶是最古板守旧,只一味消极避世的家族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局面:如今不是他们能坐以待毙的平和往日了。
他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与的场一门的关系。
云波诡谲的局面下,趋向于拉拢的人渐渐变多。毕竟,一个行事冷酷、不择手段的除妖师家族作为盟友,总比作为敌人好。
信子还不能彻底理解这些生活背后的残酷。
但她逐渐有一丝明悟,为什么外祖母最后会决定让她跟在的场静司身边。
风吹家祖上遗留下来的余荫足够信子庸碌但平稳地度过一生,此前她一直生活在舒适的象牙塔里。
外祖母要让她亲眼看看,这世上的人们在过着多么身不由的生活。而在阴阳道这条路上,无数人汲汲营营,难苟全一命。
在的场静司的身边,她着实看见了。
地位悬殊、权力差异,这些会带来多么强烈的影响。
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辈层出不穷,秉性清高孤傲者泯然众生。
她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宁,心烦意乱,便推说自己回房间写作业,不会出来。
信子回房间的途中,经过重叠曲折的回廊,偶然一抬头,察觉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一看,就见对面的回廊上,隐约有一片秋草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
或许心神不宁就是源于某种预感,正在写功课的信子偶然听见有人在庭院里的对话。
那两人显然不知道毗邻庭院的房间住有人,也可能是花木掩映下他们看不见树木花影后的房门,躲进僻静的角落便开始嘀嘀咕咕。
信子刚提起笔,便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动作一顿。
“为什么家主要把仁美小姐带过来?”先开口的人低声埋怨,是个尖细的女声,“难道真打算把仁美小姐许配给的场家吗?”
另一个人警告她慎言,“毕竟在别人家做客,不要多嘴多舌。”
这是个粗犷些的男声。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怕什么?难道你不会心疼仁美小姐?”尖细的女声被训斥了还愤愤不平,“听说的场静司还有个骄纵任性的女徒弟,脾气很坏,动辄强人所难。连给她请的家教老师都被赶走好几个。”
另一个男声一听顿时也有点慌神,“什么?还有这种事?”
“现在你觉得不是小事了吧?”女声扬眉吐气,挤兑起同伴来,“你们这些大男人,从来不上心细节,就知道看表面。”
那男声有些迟疑,“可是家主实在欣赏的场先生,认为他年纪轻轻,未来必定大有作为……”
“现在连个徒弟都教不好,还谈什么未来?”尖细女声冷嘲热讽,“没什么底蕴的家族必然教不好孩子。若是我们小姐来教导,必定是教出一个名门闺秀来。”
男声便隐忍地低下去,“依你之言,若是玉成好事后,小姐也可再细心教导那位女弟子,将她引上正道。”
“糊涂!”女声斥道,“那姓风吹的小姑娘凭什么作威作福?还不是仗着背后有的场静司撑腰,事事包庇袒护于她?有这样一个人.插.在夫妇之间,你觉得会有什么好结果?”
男声一时被训蒙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讷讷问:“会如何?”
“难道你还真以为小姐能和那个风吹和平共处?将来若是小姐与她起了矛盾,你觉得的场静司会听小姐的还是听徒弟的话?”女声恨铁不成钢,“如果我们家真要和的场家促成婚约,那小姑娘就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
说完她又拍了对方的后脑一掌,骂着男人就是木头脑袋。
男人忍气吞声任由她发作。
骄纵任性的女徒弟·信子本人:“……”
其实她倒没有生气,更多是感觉滑稽可笑。现在她终于体会到的场静司每天活在别人把他当成十恶不赦冷酷残忍大魔王的误解里,是多么水深火热啊。
她很想问问这两个人,关于她的流言部分是如何被传得如此离谱的?
什么骄纵任性?难道每天被的场静司盯着写作业也是一种任性吗?她活的前十八年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对学习如此上心,的场静司逼她一条咸鱼天天跟那些尖子生们竞争互卷!
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还有什么赶跑家教老师?她不就坑了柴崎广人一回吗?
而且他恢复起来比她还快!信子还手脚冰凉没散干净秽气,他就活蹦乱跳来给她补课了,还说是当主的命令,她的文化课不能落下进度。
信子简直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她晃醒正在睡觉的小咪,小咪不耐烦地掀起眼瞥她一眼,像在问两脚兽你又干什么?
信子呵呵一笑,把小咪抱到门边。她拉开门,把眨眼功夫又瘫软在地的小咪推出门去。
一边推着它出门,一边故意扬声喊道:“小咪别急,别抓门呀!我现在就放你去花园里玩耍好吗?”
半个身子还留在门内,半个身子躺在缘廊地板上的小咪:……
麻了,两脚兽你脑袋指定有什么问题。
它甩了甩尾巴,一骨碌爬起来,顺着缝隙又钻回屋内,还泄愤似的在信子的作业本上踩了两圈,找了个好位置睡下。
而庭院那边,正如信子所料,那对旁若无人交流的男女,在听见她的声音后便脸色大变,互相抱怨着对方没有警惕性,相携着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被拂过的树枝垂花还在轻轻摇曳晃动。
庭院里又陷入秋日独有的静谧,红叶飘落于水上,水面倒映瓦蓝如琉璃的天幕。
信子轻轻舒了口气,正要退回房间,冷不丁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下意识循着视线的方向转头望回去,却见对面曲折的回廊之下,古松之畔,绿意烂漫。
有一位身着秋草色和服的女子,端庄地立于鸦黑屋檐之下。
对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深深地注视着她。
相互对望之后,女子先欠身行礼,随后转身走进阴影里的回廊,不见踪影。
信子心头隐约浮现一个猜测,没来由的。
那个女人大概就是……今天来跟的场静司相亲的仁美小姐?
跟的场静司相亲……这个词语跟老师组合在一起怎么感觉如此奇怪。
她重新捡起笔演算数学题,可心头那一丝微妙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过很快信子便没有空闲心思去纠缠那场突如其来的邂逅。
因为的场静司在看过她发挥得不错的本次段考成绩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说,周末带她去弓道场。
*
“抬起手臂。”的场静司说。
信子乖乖地依言照做。
青年半蹲半跪在她身前,将腰带缠过她的腰肢绕回前方,系紧扎带。
这套衣衫染着独有的洗涤剂清香,还有被使用过的柔软。
白色的上衣与黑色袴。
应该是某个人的旧衣服,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只能从衣袖处找出细微的磨平痕迹。
“这是老师姐妹的衣服吗?”信子问。
的场静司不置可否地从鼻间挤出轻轻的声音作答。等到他系完腰带,替信子穿上外面的大褂,才说:“这是我少年时的旧衣。”
信子瞪圆眼睛,满脸写着惊愕。
他好像诚心要从别人的失态里汲取快乐似的,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表情。
“很遗憾,我并没有姐妹。”他说,“家庭构成相当冷清呢,风吹君。”
他一提到家庭,信子脑子里登时跳出那天听见的对话,下意识安慰他,“没关系,老师将来一定能娶到心仪的妻子组成幸福美满的家庭。”
至于外人误解里的……阿门,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吧。
的场静司没在意,更不会联想到早已过去的小事,应了一声,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他取下挂在衣杆上的羽织外衣,展开,示意信子伸出一只手臂。
最后,信子对着镜子整理完衣领与褶皱,算是将整套礼服都穿上身完毕。
“有点热。”她嘀咕。
的场静司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