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场静司在庭院里发现信子的时候,首先看见她的背影。
穿着衬衫和制服裙,养长的黑发编成两条三股辫,垂在身后,发尾还扎着缎带,很容易辨认。
她蹲在花丛边,发梢贴着衣摆晃来晃去,不知是在抓蟋蟀还是什么。
直到一声声细弱的猫叫从花丛里传来。
他在信子身后站了一会,饶有兴致地观看她双拳难抵小猫四爪。
式神在他来的那一刻便退去,无声地融入墙体消失。
他看够了人与猫打架,这才施施然开口:“风吹君。”
信子被身后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呜哇!”
她差点连人带猫滚进花丛里。
“风吹君。”即便的场静司面上含笑,此刻居高临下俯视她,声音也让信子感觉阴恻恻的,“你不是应该在房间里乖乖闭门思过吗?”
“禁闭只是说不能出房间,没说不能从房间到庭院,反正我卧室的门连通着庭院……”信子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开始瞎编借口。
眼看着他一脸气定神闲“你编继续编”的神情,她赶紧说,“我是应考生,我是保护动物!对保护动物好一点!”
“……”的场静司一顿,旋即笑容温和地问,“那么保护动物同学,你手上是什么?”
信子看看他,看看手里的咪咪乱叫的小奶猫,说,“是小咪。”
连名字都取好了?
“它看起来很有礼貌,我们可不可以养它?”
信子蹲在花丛边,抱着小咪,期盼地望着的场静司。
的场静司沉默以对。
漫长的拉锯战。
就在信子实在蹲不住,偷偷活动酸麻的小腿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行。”
她条件反射埋怨道,“啊呀我就知道老师会说不行……等等,你答应了?!”
信子抱着猫腾地站起身来。
的场静司瞧她的双眸瞪得滚圆,比她臂弯里的小奶猫眼睛还要圆。
“即便我不答应,风吹君也会偷偷来喂养小猫吧。”他说道。
被他说中了。
信子心虚地低下头。
“那样的话,与其让你随时有被野猫抓伤的危险,还不如把猫养在家里,至少风险可控。”
的场静司说。
他眼眸垂下,掀起小猫盖在下身的尾巴,又在小猫扭身扑抓过之前轻轻盖上。在信子反应过来前便自语般说道:“公猫啊。”
信子:“……??”
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他用指腹蹭了蹭小猫的脑袋,“现在太小了。明天先带它去打疫苗,绝育的事情过两个月再说。”
的场静司抬眸才发现信子抱着猫正歪头盯着他。
“怎么了?”
信子缓缓摇头,勾起一丝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师也很喜欢猫。”
的场静司没有回答,转身朝室内走去。
信子抱着小猫,赶紧追上他。
的场静司不知在想什么,低垂着眸,脸颊更显苍白。
他总是带着一身阴寒的气息,像是刚从幽冥里走出来。让人忽略他的长相可称俊秀,只注意到他身上冰冷孤寒的气质。
突然听见少女甜美的嗓音在问:“老师?”
他一转眸,这才见原来信子走在他身侧,抱着猫,用深棕色的眼瞳盯着他。
“老师不养猫,是顾忌自己身为的场一门当主的威严吗?”信子问。
“如果你想那么认为的话。”的场静司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可信子对他的真实性情颇为了解,恍然大悟,“果然有这个原因啊。”
的场静司盯着她看了一会,才轻啧一声。
信子才不憷他穿透力极强的视线,任由他打量,还能举起小猫的爪子去戳他的手背。
横竖她是吃准了的场静司不会责罚她,哪怕是做错什么事情,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哪怕她拿柴崎广人当驱逐妖怪的诱饵,他也什么都没说。
虽然把满是野心与迫切的柴崎广人送到她身边的人,也是他。
“刚当上家主没几年就养猫,马上就会被外面的人传成玩物丧志。”信子说,“嗯——猫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危险。很多人没能力对付老师,便会想对猫下手吧。”
猫咪不像思维成熟的人类,懂得权衡利弊,明察秋毫。一只蝴蝶、一条小鱼干就能把无知贪玩的小猫从房间里引诱离开。
即便再怎么想保护小猫,溺爱地将它携带在身侧形影不离,也有无法顾忌之时,还会被指责玩物丧志。
“想要让老师痛苦的话,就朝着弱点攻击。”信子低下头抚摸在趴在臂弯里的小猫,“所以,老师不能有弱点。”
“连人都看不穿外皮遮掩之下的真心,何况是稚弱的小动物呢。”的场静司说。
他垂下眼,曲起食指,在小猫的鼻尖轻轻蹭了蹭。睡梦里的小猫若有所觉,蜷起身子把脑袋藏在爪子里。
“食物里会下毒。饮用水里会下诅咒。用具会被偷偷拿走给妖怪当做嗅味目标。”
他像叹息似的说,“随后,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了。”
毫无意外,的场静司顺畅地将信子送至房间门口。
信子没有急着转身回房间。她抱着酣睡的小猫,若有所思地望向的场静司。
“总觉得老师刚才说的话意有所指,不止是在说猫。”信子说。
的场静司微微一笑。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晚安,风吹君。”
信子的脚步一顿。
寂静的初秋夜晚,庭院里的虫鸣萦绕,草丛传来沙沙声响。
夜色清凉如水,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擂鼓般分明。
方才那一番关于弱点的剖白,假使对象不是说猫,而是说她——
好似也能成立。
“老师!”
她开口喊住的场静司。
缘廊下点着驱逐蚊虫与妖祟的线香,若有似无的香味在秋夜的空气里弥漫。
温度逐渐下降,庭院里刮起凉如水的夜风。
树木在微风里摇曳。
一丝澄澈月光穿过屋檐,照在的场静司的身上。他半侧着身子回转过来,看向信子。
“反正我没有必须要维护的什么威严和秩序。”信子说,“以后老师喜欢但又不能表现出来的东西,就说是我喜欢好了。”
他一怔。
“老师也喜欢猫,我也喜欢猫,那么我来养猫不就好了。这样老师不会被指责是玩物丧志,我得到了可爱的小咪。”
信子说着,举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猫,朝的场静司挥了挥爪。
她语气轻快地说:“以后老师有什么想要却不能得到的东西就推到我的头上好了,反正我是老师令人头疼又任性的弟子嘛。”
说完,她留下一句晚安,转身走进房间。
*
“小咪?”
信子边走边唤着猫。
不知猫跑到哪里去了。
自从的场静司答应养猫后,便带着猫去医院做了体检,又打了疫苗。
信子放学回来就看见小猫趴在他膝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舒服得连胡须都在一抖一抖的。
他对猫比对人还纵容。
外人若是知道了一定无比惊讶吧。
的场静司那阴沉的气场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转着一万个坏心眼,居然是个无药可救的猫控。
连小猫在他办公的时候把爪子伸进墨水瓶或是把脑袋伸进他的茶杯里喝水都不见一丝怒意。
甚至还会抚摸小猫的脊背,陪它玩耍起来。
难道又跑到老师的书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