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一连串的质问没把楚江问住，反倒把莫无忧打得措手不及。

哥哥和鬼院长的关系为什么看上去，比他们两个要亲近？

哥哥从来都没有对他展露过这种带着依赖性的脆弱，鬼院长凭什么？

孩子看向楚江的眼神披上了阴霾。

莫尽欢浑然不察，鞋尖一点散落在地的照片，“要不是看到这个，我还要一直被蒙在鼓里。楚哥，你就这么不想与我相认吗？”

楚江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相片，“阿欢，我们回房间说吧，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三人来到楚江的房间，楚江一把将莫尽欢摁到床上坐着，拿来一板药片，又暗示性地用眼角瞟莫无忧。

莫尽欢意会：“无忧，你先出去吧，我跟楚哥单独聊会儿天。”

“不要！”莫无忧罕见地胡搅蛮缠，这刻他对楚江的先天性恐惧仿佛也被愤怒冲散，他指着楚江嚷嚷，“哥哥，他是鬼！他很可怕！你不要单独跟他待在一起！不要赶我走！”

“小忧，用手指人没礼貌哦。”楚江从容地笑。

“不准！我不准你跟我哥哥单独在一起！”莫无忧个子矮，踮脚也只能勉强够楚江的胸口。他不由急眼，一个头槌撞击楚江的胸口。

楚江抢先抵住他的额头往后推。

莫尽欢旁观够了，冷冷出声：“莫无忧，出去，你别忘记我给你立的规矩。”

莫无忧嘴角抽搐，难以置信地与哥哥对望，泪珠子从眼角连成一条线滑下，随即转身，“咚咚咚”地跑出门。

莫尽欢正要收回视线，一根修长冰冷的手指捅进他的口腔，莫尽欢能感觉到这根手指在翻搅他的舌头。他眯起眼要发作，舌底被塞入一片灼烧感明显的药。

“阿欢，我怕你咽下去，就亲自放了，”楚江笑眯眯的，“你不会怪你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家人吧？”

莫尽欢被迫仰头，脑子里闪过邬瞳雪刮他口腔的模样，眼中的一抹嫌恶转瞬即逝。

他强行忍耐手指捅进喉咙的不适感，等药片一化，他轻柔地拉住楚江湿漉漉的手，“咳咳，楚哥，你对我还是这么好。”

顿了顿，他垂眸，“我之前说过我弟弟出车祸失去了一段记忆，其实我也是。我脑袋受损，竟忘记了你，忘记了我这么重要的家人。”

楚江手指摩挲，“我看出来了，阿欢，你不记得我的样子真叫人伤心呢。”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给我听？我们明明能更快相认的。”莫尽欢幽怨地望着他，末了又笑，“现在能找回和你共赴那段时光的记忆真好，我好想一直和楚哥在一起，可惜……”

他自嘲地喟叹一声，“因果报应说得不错，我做尽恶事，我的罪恶反噬了我。近几天我的心脏病频繁发作，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我真想履行年少时的诺言，将楚哥接回我城市的房子住，和楚哥相互依靠、永不分离。”

“阿欢，我没来找你也有赌气的成分，气你不记得我，气你身边有了新的家人。”楚江正色坦白，“七年前，福利院被火海吞噬，院长和雅伽他们都死了，我在最后一刻搏了一把，跳窗逃生，半死不活。”

“再接着，我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抬走，再醒来的时候，就与我和你说话的差不多，有人收养了我，供我读书，给予我温饱。”

“器官交易是我骗你的，真实情况是福利院死人太多，荒废了。我在大二那年故地重游，回来看了一次，发现了雅伽他们……”楚江反攥住莫尽欢的手，“他们复活了！”

准确来说不是复活，是化作鬼魂徘徊世界。莫尽欢没有纠正，作出寒毛直竖的样子问：“他们不记得自己死了吗？”

“是，他们表现得就像普通孩子一样，他们的相貌与心理年龄永远停留在了死去那年，只有在晚上，他们会变得疯癫，肆意毁坏周围一切，甚至想对我痛下杀手。”

白天与夜晚迥异的性格莫尽欢已经从莫无忧的嘴里了解到，他干灵异片演员这行，也曾涉猎过民间志怪里关于孩童鬼认家不愿走的门道。

孩子心性单纯，要是死得冤枉，要是其亲人还在世间，他们多半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人世。

孩子不懂轮回转世，不懂阴阳两隔，只记得家里的路，记得家人的模样。只有当夜晚的阴气压过白日阳气，他们身为鬼的本能才会被阴气牵动，做出鬼该做的事。

可有一点莫尽欢想不通，同样是死前认识的家人，为什么楚江能被孩子们记住，他却像被人遗忘的样子？

通过记忆片段里看到的画面，明明他的容貌没有改变，雅伽他们不应该不认识他才对。

“所以你烧的纸钱不是保佑平安的符纸，对吗？”

楚江颔首：“是镇压符，夜半两点烧，镇压他们的鬼气。虽然不能让他们变得像白天一样正常，至少不会害人。”

“那今晚你烧镇压符了吗？”

“还没，在等阿欢。”

“现在走吧。”怀安福利院里只有一楼有个笨重的老钟表，莫尽欢透过窗户看了眼天色，站起身大步朝前，身后一股力道却将他拉回。

莫尽欢猝不及防撞进楚江的胸膛，楚江单手揽住他的肩膀，手指轻按他的胸口，笑得温柔：“阿欢，现在的医疗条件比以前好了许多，说不定你的心脏病通过正规医院的医治能痊愈。”

莫尽欢眯了眯眼，勾起一个笑，抓住楚江的手，五指插入他指缝，“楚哥，要是我的病医院治不好，但是能通过别的方式医治，你愿意帮我吗？”

“我永远站在阿欢身边。”楚江微笑保证。

莫尽欢晃了晃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眼尾散漫轻抬，却因带笑，一双桃花眼流转蛊惑的秋波，“即使要你违背道德，付出代价？”

“我愿意。”楚江低眉凝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脱口而出，“我要阿欢健健康康地和我在一起。”

然而两人很快遇到新挑战。

莫无忧失踪了。

塔沙和王敦蹲在院子的下水道前刷牙，漱口水吐进下水道，王敦先看见了两人，用手背抹掉嘴唇的泡沫，“楚江哥哥，尽欢哥哥，你们在找莫无忧吗？”

楚江弯腰与孩子平视：“你们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哦！”王敦人如其名，是个灵活的小胖墩，他挥胳膊摆腿地饰演莫无忧，“他就这样子，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跑出院子时还被跘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山里了。”

“怎么没找苏老师她们？”

雀斑男孩理直气壮：“凭什么要管莫无忧？他自己不听话跑进山里，吃到苦头就会回来了。”

王敦停下模仿的动作，龇起长而密集的锯齿牙，吹眉瞪眼地重复：“不听话，吃苦头！不听话要吃苦头！”

楚江拿他们没辙，无奈道：“阿欢，看来我们得亲自去找了。幸好雨停了，小忧不会被淋感冒。”

莫尽欢心说鬼的身体素质旗鼓相当，你没事他也不会有事，他不担心莫无忧，比起担心，蔓延在他心中的情绪只有焦虑。

莫无忧白血病的发作时间就在今天，可能是天亮，也可能是傍晚，时间刻不容缓。

虽说莫无忧是鬼，但他是有痛觉、会正常受白血病摧残的鬼，他不清楚莫无忧在没得到骨髓移植的情况下是否会导致死亡。

一旦心脏停跳，他的心脏就失去价值了，只能速战速决。

暴雨过后的荒山，空气中飘来剔骨的寒意。下了福利院的那截山路，一缕一缕雾缠在枯树的枝桠间，能见度降低。

越往前走，那股阴森感越重。莫尽欢警惕地目视前方，生怕在屋里看到什么灵异生物。

忽地，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楚江：“楚哥，下次拍我的时候说一声吧。”

“是我疏忽了，阿欢没被吓到吧？”楚江笑吟吟地牵起他的左手，“雾那么大，牵着手走不容易走散。”

莫尽欢任由他握着，一手紧紧撑竹竿。

牵手也好，以防摔倒。

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雨水，膨胀得像团湿哒哒的棉花，一脚下去鞋底微微陷进泥土。莫尽欢留神脚下，这一留神，就与一滩血打了个照面。

“楚哥，先等等。”莫尽欢松开楚江的手，蹲下身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