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尽欢只觉挤压在喉咙的力道消散,他直起腰,抬脚,踹翻了烧着弓的破盆!
火没灭,火焰舔舐牛角弓,莫尽欢又脱下风衣外套,卷成条状砸向短弓,拍了两下把火扑灭,又接着拍踩破盆里的火。
等火完全扑灭后,他才精疲力尽地任由自己顺着阳台门滑落在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成了被人从沙滩捡走、开膛破肚的鱼。
随着玄金色短弓逃离火焰,坐在莫尽欢背上的男人也钻回弓里。
正元道长帮忙把弓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递给莫尽欢:“你听我的,别对他表露恶意,会遭到反噬的。”
莫尽欢平复呼吸接过,指腹抚摸短弓的纹路,却发现只有弓把掉了一层漆。
没烧焦。
也没烧断。
“今晚你就把这把弓放到枕边,越近越好,这算是请求宽恕,否则你还会不断地做噩梦。”正元提起斗篷衣摆,擦掉镜面的泪渍,晃动手中铜镜,“这个你拿着,要是焚婴执意伤你,你就立马咬破手指,把血抹到镜面,对着他一照,他就会自觉缩回弓里了。”
莫尽欢瞥了镜子一眼,檀木边框,镜面些许泛黄,没什么特别的,“它怕血?”
“他不怕。”正元道长说,“但也不喜欢,邪物喜阴气,你身上阳气重,血是人体中最滚烫的一部分,这面铜镜则会放大你身上的阳气,他会下意识排斥。”
“你当时用的是眼泪,”莫尽欢问,“为什么我要用血?”
“我刚才是为了跟他沟通,我的眼泪也不能逼退他。”正元捏了下眼角,解释道,“我没有阴阳眼,但我生来体质特殊,流下的眼泪与牛眼泪的功能大差不差,见得着邪物。”
莫尽欢将信将疑地收下铜镜,又掏出三万块现金给正元道长当捉鬼报酬——虽然鬼没捉成。
但用正元的话说:“我是从郊区赶过来的,累了,不想坐地铁回去了,哦对,那个镜子我送你了,其实不贵,也就一万块的成本吧,鬼我没帮你捉到,不好收高……”
莫尽欢面无表情地给他塞钱。
小奸巨滑。莫尽欢心想。
小奸巨滑的正元道长美滋滋地数着钱走了,剩下莫尽欢握着弓烦躁。踌躇良久,睡前他还是拿了条新拆的浴巾垫在枕边,把弓压在上面。
脏死了。
莫尽欢睡得很不舒服。
但效果显著。
一夜无梦,莫尽欢早上醒来除了肩膀酸痛,连脖子都没有再留下掐痕,睡了把弓拍回家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两天后莫尽欢收到通知,试镜通过,唐鹄在微信给他发了个文档,莫尽欢大致阅览,又是一个无聊又老套的剧本。
凶宅闹鬼最后发现鬼是人扮的,别说观众看腻了,演员也演吐了。
在挑选剧本上,莫尽欢的公司是能敷衍就敷衍。灵异片市场的生存空间本来就小,莫尽欢还不愿意转型迎合主流,没有流量与利益价值的演员不需要公司费尽心思栽培。
莫尽欢的野心不满足于此,他想撬开国产灵异片市场的大门,他想自己的演技得到认可,他想自身影响力走向国际。
然而烂剧本和烂导演告诉他:不可能。
莫尽欢的心情越发躁郁。
这种躁郁在看到角色台词被抢被压缩、甚至剧本都从单主角转向双主角后更甚。
灵异片基本只需要一位主角,莫尽欢在灵异片摸爬滚打有六年,资历丰厚,接到剧本他雷打不动都是主角。
这回竟然插了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新人上来,一来就与他平番,加戏加台词,就像鸠占鹊巢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原本属于莫尽欢的名场面霸占。
莫尽欢两只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主角栏里的另一个名字——颜伟建,似要用目光将这个名字连带其主人戳穿。
资源咖吗?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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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莫尽欢所料,那位与他平番的演艺界新人就是试镜当天狗眼看人低的蹲街货色。莫尽欢心平气和与他对戏时,被那人的狗眼剜了几下,听了那人意味不明的嗤笑几声。
莫尽欢积攒已久的负面能量快要膨胀。
演技不入流、台词念得磕绊、断一半的眉毛丑得惨绝人寰,凭什么上来就争一番?
烦死了。
凭什么?
颜伟建右手搭到莫尽欢的手背,一板一眼地说:“无论是刻骨铭心的恨,还是不得善终的怨,又或是心无旁鹭的痴,随着人死去,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鹭?真会改词。
莫尽欢强忍生理性反胃,发挥毕生演技演出钦佩的表情,没有把颜伟建的手挥开。
对戏告一段落,莫尽欢不想再看到这位资源咖丑陋无知的脸,借口上厕所,把被颜伟建碰过的手伸进洗手池。水龙头的水拧到最大,莫尽欢狠狠地搓洗手背,仿佛指缝里有什么泥垢需要抠出来。
“他凭什么光靠资源就把你的实力与努力挤下去呢?凭什么呢?”
莫尽欢眼睫一颤,猛地抬头看镜子,一时分不清这道声音源于心声还是幻听。
“是啊,凭什么呢?”莫尽欢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像蠕动的虫子,一张一合地伸缩,确定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凭什么要给一个实力远不如你的人做陪衬?”有人幽幽地回复他。
是谁?谁在跟他说话?
莫尽欢拧眉,扭头望向厕所门,门还是敞开的,但并没有人走进,所有隔间门的把手显示绿色,整个厕所只有莫尽欢一人。
幻听了吧。
莫尽欢这样想。
“凭什么呢?”这次的声音近在咫尺,莫尽欢喉结一滚,惊骇地发现是自己的喉咙在震动。
他抬眸看镜子,镜中的自己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喉咙里溢出阴冷的“嘶嘶”声,不断地说:“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莫尽欢不想再张嘴了,他试图抿紧嘴唇,可是一截鲜红的舌头就这么从口腔里滑了出来!
莫尽欢惊恐地捏住两颊,食指拼命地把舌头往口腔里推,舌头却顺着他的指尖滑下,“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地上的舌头裹着血,舌尖竟然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如同海狮的尾巴,每拍一下,撕心裂肺的“凭什么”就从舌头里钻出!
那是莫尽欢的舌头,也是莫尽欢的声音。
莫尽欢捂住嘴,吓得心脏骤停。
在镜子里,他失去舌头的口腔空空荡荡,黑紫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血越流越多。
莫尽欢没有感受到疼痛。
滴答,水龙头没拧紧,水珠蓄满力后砸进洗手台。
滴答,是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落到地板,染出一团团形状怪异的妖冶图案。
滴答,莫尽欢的眼皮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下意识抹眼睛,鲜红的血液在手掌推开。
滴答滴答。
有更多气味浓郁的鲜血从高处滴到脸上,莫尽欢仰头,修长的脖颈显现掐痕。
厕所天花板,手长脚长的男人趴在上方,吊着头往下俯视莫尽欢。披散的长发遮住脸颊,咧着嘴角露出森白牙齿,有两行血泪顺着他全是眼白的眼睛淌下。
宛若一个人脸蜘蛛!
莫尽欢想喊叫,然而真正发出叫喊的是地上的舌头,头上的人脸蜘蛛男跃下,脚尖落地时没有声音。
随着距离越近,男子眼里的血泪如倒退的沙漏般回收进眼眶,他桀然一笑,那张脸赫然是弓里的邪物!
“你的舌头掉了。”
男子弯腰,食指指腹摁住拍打地面的舌尖,随即勾到掌心,微微使劲攥紧莫尽欢的舌头。